但如果仔细去看。
邵闻星的面色也是紧的。
他抬手,挤出个有些勉强的笑意:“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爽了,你说出来,我这就让他给咱们江大老板道歉。”
江修丞竖起枪管,轻轻吹了口气。
接着。
他左手扣住枪沿,向上再次一拉。
这次。
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邵闻星。
站在原地的邵闻星愣住了。
他一时间甚至有一秒钟的错愕,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修丞,这是做什么?”
“你啊。”
江修丞道。
对比船舱内所有人的僵硬,紧张和呼吸困难。
唯独站在另一端的江修丞显得愈发自然,轻松,他甚至含了一丝看上去有些温和的笑意,像个中世纪古堡里的绅士。
绅士开口说:“阿闻,既然你弟弟不愿意来,你就替他来玩?”
直到这一刻。
邵闻星才确定江修丞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或者说——
江修丞知道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桑荔?
虽然从小结识,家里又是好几辈的故交,但很多时候,邵闻星其实并不能确定江修丞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太阴郁了。
或者说,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他操控着江家在这短短的十几年向前走了太远的路,把原本一起的很多发小都抛在身后。
按理说两人的关系是很好的。
但哪怕很好,邵闻星的内心还是恐惧江修丞。
和认识的时长无关,只和金钱地位以及相处时偶尔的感受有关。
有些东西很像是埋在冻土层的凶兽,到冰川消融的时候,方露出狰狞恐怖的一角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在被枪口指着的时候依旧保持冷静。
邵闻星只犹豫了片刻,就强笑着开口:“修丞,大家开开心心过来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江修丞眼底似乎饶有兴趣。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幽幽道:“阿闻,你带着你弟弟坐我的船,撬我的人,拐我的老婆,现在问我……是不是误会。”
江修丞那双狼一般灰绿色的眼睛看过来:“是误会吗?”
“是桑荔发信息勾引我的!”
惊雷似的话炸得整个空间愈发死气沉沉。
只有邵闻星突如其来的反驳仿佛余音未散,在偌大的船舱里反复回荡。
江修丞果然,果然知道了。
这个突然的认知摧毁了邵闻星原本还勉强按捺的镇定,他的声音都有些轻微的发抖——但他同样无比清楚,他决不能认下这个罪名。
这是公海。
是六亲不认的江修丞。
邵闻星不知道江修丞到底知道了多少,但事到如今,他只能最后赌一把。
“修丞,你看清楚!”
邵闻星拿出手机,调出了桑荔发给他的那条短信,“他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放浪不堪的烧货!你——”
又是一声带着机械味道的扳机声。
嗒。
又是空枪。
江修丞面上的表情好像失望极了。
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重新上膛,温声道:“阿闻,注意用词。”
邵闻星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刚才没能拿稳手机,落在地面,在铺了满地的法式卷绒地毯上无声无息。
一名身形魁梧的保镖将手机捡起,双手交给江修丞。
入眼的正是桑荔之前发出的那条短信。
如果说之前躲在人群后的桑荔还能勉强装作自己不存在,那么在江修丞看到短信的刹那间——桑荔整个人都已经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兔子。
他埋下头死死的想把自己藏起来。
却在下一秒听到老公重低音似的,磁性,又似乎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意味的声音。
“荔荔。”
老公叫他。
桑荔纤细的只占了一小块地方的小身板剧烈的抖了抖,他试图像舷窗外面看。
可是外面只有清晨的海。
一碧万顷的蔚蓝。
老公已经想……想鲨掉池诩和邵闻星了。
那……那他这种勾引人,勾引人的坏孩子……也会被老公鲨掉吗?
难道荔荔真的是烧货吗呜呜呜QAQ
可是荔荔不想当烧货……
荔荔不想死掉……
桑荔越想越怕,怕的想掀起地毯钻进去。
他双手抱着头,把脑袋埋进腿上,像小孩子出生前的那种姿势,渴望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不要发现他。
可是很快。
桑荔就发现面前原本被人群遮挡住密不透风的位置突然从两边缓缓分开,有令人可怖的光线从他两条细细的手臂里钻进来。
然后人群越来越分散。
光线越来越明亮。
像要吃了他。
桑荔怕极了,只能努力的像小刺猬似的缩紧一点,再缩紧一点。
然而。
下一秒。
江修丞低沉的,大提琴般的语气如同一种欢快的咏叹,在桑荔的耳边响起。
像地狱里恶魔的低语。
“抓到你了,宝宝。”
桑荔:“!!!”
是,是老公过来了。
声音那么近,那么近。
桑荔哪怕不用抬头也能用自己的脑袋猜到江修丞就站在自己面前。
老公要来鲨掉荔荔了吗呜呜呜!
桑荔连头也不敢抬,又怂又可怜的抱住自己,以往又嫩又甜的声音带上恐惧:“老公不要鲨荔荔……荔荔不,不敢了……”
江修丞在桑荔面前蹲下来。
你看,他心尖上的人那么弱小,那么娇气,那么……坏。
桑荔听到老公的声音。
“荔荔偷偷背着老公初轨了吗?”
“没!没有的!”
桑荔努力的大大的摇头,挺翘的鼻尖在衣服上擦得通红,“荔荔!荔荔最爱老公的!”
江修丞低低“哦”了一声:“这样……”
没有扣扳机的嗒嗒声。
桑荔小心翼翼的抬起一点点脑袋,眼睛红红的,对上老公的视线。
桑荔觉得伤心难过委屈极了。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让老公抱。
但又不敢。
桑荔太怕了。
他双手抱着自己吸了吸鼻子,向后又蹭了蹭,被船舱的墙壁挡住了。
跑不掉。
老公也没有主动的来抱他,反而就这样一直看着他,又问:“荔荔发了几条这样坏的信息呢?”
桑荔睁大了眼睛:“三……”
他本来想说实话的。
但是桑荔不敢。
他咬着嘴唇,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老公,过了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的道:“两,两条,老公,荔荔发了两条。”
江修丞看着桑荔。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
老公不说话。
桑荔被看得越来越紧张,嗫嚅着小小一团人,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把实话说出来的时候。
江修丞站起了身。
男人高挑而宽厚的肩背在一瞬间落下一道浓厚的阴影,罩住桑荔整个人。
接着。
江修丞只轻轻弯腰,单手将桑荔抱了起来,像抱孩子似的那样托在怀里。
老公的怀抱还是好温暖,好舒服,好安全。
桑荔下意识的像小树懒似的寻了个最好的位置将自己窝进去,老公身上沐浴乳的味道和老公心口起伏的呼吸还是那么熟悉。
——但刚才的恐惧却像是挥之不去的阴霾,深深罩在桑荔的脑海里。
那一瞬间的江修丞和以往所有他认识的老公都不一样。
桑荔抱着老公,惴惴的想。
他开始害怕……会不会将来哪一天,他一觉醒来,老公就又变成那样。
江修丞的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