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这一片的空气着实浑浊又逼仄。
在这一刻,江修丞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昂贵的烟丝在这个瞬间似乎有些难以满足他难填的沟壑,好在这辆车后排足够宽阔。
江修丞交叠起二郎腿,重重的吸了口烟,喉结上下翻滚,开口道:“这也是学生?”
berry一向是不太敢直视江修丞的,准确来说整个江氏就没几个人敢直接和这位老板对视——江家在国外的那些手段不太干净,这位掌舵者的手里到底干不干净更没人说得清楚,
好在现在江氏在国内的产业并不算多,江修丞也来得并不频繁,多数情况都是通过线上会议便足够解决。
顺着江修丞的目光看过去,berry有些战战兢兢的点头:“对,江董,这个学生也是……不过……”
江修丞:“不过什么?”
berry只得硬着头皮道:“不过这个学生比较特殊。”
江修丞:“哦?”
这本资料其实只是基金会那边刚送过来的一份备案文件,以往这种事根本轮不到江修丞亲自过问。
berry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一时间更有些紧张:“是这样,江董,我们基金会以往推送夏令营名额的时候基本都是择绩优生来进行选报,但是这个学生……”
江修丞又看了照片一眼,声音平淡:“这个怎么了?”
“这个学生不太诚实,抱歉,江董,他之所以在最上面的原因是我刚才正在审核资料,发现他的各项资料都不太符合我们的推选要求。”
berry生怕江修丞因为这个怪罪下来,连掌心都沁出汗,“我核实后发现是他偷偷给那边的老师送了钱,负责的老师才虚报了一个成绩并列名额,把他硬塞了上来。”
江修丞不置可否:“这样。”
劳斯莱斯终于驶出刚才那一片繁华区。
车外的霓虹重新黯淡下来,让berry不太看得清江修丞的表情,自然也很难猜到他的心思。
于是berry只能赶忙补救:“老板,这件事刚才我已经和那边县城的负责老师核实过了,那个学生确实平时在校风评就很一般。”
江修丞的手指点在那张一寸照片上,摩挲过照片上那张柔嫩又精致的小脸,动作有种说不出来的涩情味道。
berry没注意到这一点,见老板沉默,只能继续道:“据他的班主任讲,这个叫桑荔的学生在校期间就非常爱慕虚荣,但是因为家境相当一般,所以很喜欢购买一些a货,而且学习也并不踏实,一直想离开家乡的小县城去大城市。”
“而且可能是因为长得比较好的缘故。”
berry道,“他非常容易收到其他学生给他的一些礼物,小到巧克力和进口糖果,大到香水化妆品,他往往都不拒绝,但也不明白的回应别人,就这样利用别人对他的关注获得利益……所以他在老师和很多同学那边风评也很一般。”
江修丞:“是么。”
H市深夜的月光透过这辆价值近千万的限量版豪车车窗落进来。
映照出江修丞深邃的眉眼轮廓。
他的目光向下,一行行看完面前的这份资料。
生源地,户籍,家庭人口,年龄。
江修丞语气寻常:“他现在和姨母一起生活?”
berry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她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对,据资料来看,这个学生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他一直是和亲戚居住,期间搬过两次家,确实过得比较辛苦。”
车内短促而怪异的沉默了许久。
江修丞突然道:“才十七岁。”
在这一秒。
berry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绝对没错。
作为一个已经工作数年的格外具有工作敏感度的总助兼牛马,在死道友还是死贫道的十字路口,berry果断的选择出卖这名学生。
“再过不到十天就满十八岁了。”
berry看着资料,“明天就是夏令营的开幕仪式,那边很早就发了邀请过来,江董您方便出席吗?”
夜色里明灭的最后一抹猩红熄灭。
江修丞将烟蒂丢进车载垃圾桶:“不了。”
berry有些不解,但还是果断点头:“明白,那明天……”
“但这样的坏孩子应该惩罚,不是吗?”
江修丞的语气幽暗,像是带着腐烂气息的黑色沼泽,缓缓铺开在这一片夜间城市的空气里。
berry是国内土生土长规规矩矩的工作党,一时间没能理解这位掌舵者的意思:“您是说……”
“我们应该给这个贪婪又品德很差的坏孩子一间单独的公寓。”
江修丞缓慢而幽然的开口。
他灰绿色的眼睛在寂然的夜色中愈发像某种等待捕食的兽类,“然后在公寓的浴室,厨房,客厅和卧室装满摄像头,来观察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如此坏。”
“你觉得呢?”
第50章
桑荔从家乡来H市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学校包下的大巴车,是银灰色的,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车内的座椅都有些破皮,但还是承载了他沉甸甸的对于大城市的梦想。
在坐上在这辆车以前,他对于所有大城市的概念仅限于听老师讲和在自己买来的二手手机上查阅。
那只手机也已经有点年头了,上网的时候很慢,还容易发烫,有些图片总是加载不出来,所以就只能靠看文字的描述。
文字描述里H市的夏天空气里有花香味,还有各种精致的店铺,有成群的都市白领端着咖啡走过街头,还有连夜晚都璀璨的车水马龙。
这些他的家乡都没有。
他家乡的小县城只是一座连听到过的人都很少的地方,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能绕着整座城转一圈,没有连锁奶茶店,没有连锁衣物店——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没有人要,要寄宿在亲戚家,被亲戚嫌弃的小孩。
桑荔是缀在夏令营学生名单上的最后一个,用并列排名强行增加的一个名额,但他有给那个负责的老师送了很多钱,是他打工赚来的所有钱。
他是个坏小孩,他要离开这片连呼吸都腐朽的土地,要去大城市。
上车顺序也是按照名单顺序来的,桑荔最后一个上车的时候,大巴车的行李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了。
和他一起的学生有父母给带的各种大大小小的行李,从衣物到床铺四件套,再到生活用品和零食。
桑荔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黑色双肩包。
上面印着牌子Fende,是个假冒伪劣的大牌——其实他也不大认得牌子,是因为卖包的人跟他讲大城市的人都背这个。
他已经带走了自己在姨母家所有的东西,两套换洗衣服,一双还能穿的鞋,还有最后攒下的五百块钱。
他坐上这趟车,就不会再回来。
反正也没有人会找他……哦,或许除了那些送过他很多礼物,又偷偷私下跟他讲喜欢他的男生和女生。
可惜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找。
毕竟荔荔可是在所有家长眼中坏到透顶坚决不能染指的烂小孩。
大巴启动,穿过不太平坦的乡道,又走过省道,再上国道,过了高速。
轮胎从最早泥泞的土路走到柏油路,再到平平整整的坦途。
绿油油的麦田和着儿时从不肯停歇的蝉鸣被桑荔逐一抛在身后,他告别家乡那些平房和二层小楼,看到他以前只在图片上见过的高楼和大厦。
高楼真高啊,不是家乡那些土砌的墙面,大城市里的高楼墙壁仿佛在夜色里闪着光,连形状都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桑荔扒在车窗上看着大巴车在这座城市里七拐八拐,每一张画面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他们到达的时间正巧赶上H市几所高中放学,走在马路边的学生有些是传统的蓝白校服,更有些是就像电视里的那种制服。
还有些高中男女朋友手拉着手,甜甜蜜蜜的一起往前走。
桑荔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眼巴巴的看着道路两旁琳琅满目的招牌,有中文的英文的还有其他语言的,样式新奇,他从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