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15)

2026-06-02

  郑怀悠答得极其利落,“‘我对你有好感’,‘要不要在一起’,这些说过,但那句,从来没有。”

  周随鸣一时哽住,不知该喜该忧,最后带点遗憾道:“我发觉我根本不了解你。”

  郑怀悠抿唇笑,“这句话换我来说好像也成立。”

  所以不是朋友,也不是暧昧对象。周随鸣想明白了,郑怀悠与自己是对手,游走竞技场的两头困兽,目标是固守阵地,再吞并敌区。

  他们都经历过失败的感情,一方面知道,绝对要小心谨慎,对进入下段关系保持警惕。然而另一方面,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两人之间钻来绕去,迫使他们拉近距离,入侵对方的边境。

  于是交手到现在,不停周旋,谁也没取得胜利,只有看客高兴——难怪编剧们不愿写手到拈来的剧情。

  酒吧忙碌,下单的两杯酒等了许久才送来。周随鸣说话说得口渴,仰头饮,酒精直冲脑门。

  调酒师下手狠,金酒用量高于常见的配方比例,周随鸣下意识哇了一声,“好重。”

  “是吗?”

  郑怀悠佯装好奇,没动自己那杯,伸手取过周随鸣的内格罗尼,放到唇边尝了一口。

  “还好啊,就是金巴利放多了,有点苦。”

  他说完,下嘴唇沾到酒液,很湿润,于是用舌头轻轻卷走。

  周随鸣心跳漏拍,靠。

  怎么回事?讲规矩守礼貌的郑怀悠去哪里了?难道回一趟T市,换来的是他邪恶版(或放荡版?)的孪生兄弟?

  这种有意无意发散出来的引诱,就像对面的猎物忽然翻身露出弱点,让周随鸣分不清是邀请还是陷阱。他攥紧放在桌下的一只手,台面上的另一只则拿过郑怀悠面前的酒杯。

  调酒师手抖,这杯的味美思超标,甜得惊人。他假装试酒,点评完,欲将杯子推回,却被郑怀悠按住。

  “喝我这杯吧,我们换一下,我喝不了太甜的。”

  手背上沉甸甸的,周随鸣看向郑怀悠按住自己的那只手,喉咙仿若着火。

  “好。”

  两人喝了对方的那杯酒。店内,又有一对男女上台挑战扭扭舞。他们打扮得像从《低俗小说》中跑出来的一样,男人西装领带,女人白衬衫,赤着脚,站定后摆动起来,你进我退。

  周随鸣跟着音乐的拍子,用手指敲桌面,“要不要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加深我们对彼此了解的游戏。”

  郑怀悠扬起嘴角,“你说。”

  “我们互相问对方十个问题,主题随意,被问的人必须如实回答,并且不可以犹豫,要在三秒之内说出答案。”

  郑怀悠指尖搅着冰块,很快同意,“谁先提问?”

  决定方式很草率,猜拳,周随鸣输了。

  来吧。他丝毫不怯,捋起袖子,一副坦然应对的态度,主动倾身向前,将两人桌上的距离迅速减掉一半。

  郑怀悠坐姿仍是端正,静静地看他一会,像在心中编排问题。

  两分钟后,周随鸣等到了第一个。

  “你的家庭很和睦,父母很爱你,对吗?”

  “是,他们对我很宽容。”

  “小时候家里养狗,名字是‘乖乖’之类?”

  周随鸣笑,支着下巴望向郑怀悠,“没有,不过我一直想养的,可惜工作太忙了。”

  “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四岁或者五岁的夏天吧,和我爸妈一起乘凉,我给他们扇扇子。”

  “初恋在高中?”

  “高一,英文课代表,我先表的白。”

  周随鸣直言不讳,他知道郑怀悠在进行某种侧写,借此探索他的成长路径,好比剥洋葱皮,缓慢地、一步步地剥开他的核心。

  两人问答继续进行,直到台上乐队的演奏声太大,影响到他们,必须调高音量才能维持对话。

  郑怀悠:“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嘶,周随鸣赶紧回忆,抢在三秒内坦白:“上上个月,一个人在家看电影,迪士尼动画片。”

  大概是想象了一下画面,有被可爱到,郑怀悠笑出左边酒窝,“你泪点这么低啊。”

  店内音乐太响,周随鸣没听清,啊一声。郑怀悠不再维持端庄的坐姿,他同样倾身向前,尽可能地靠近周随鸣。

  “我说,你泪点低,容易哭。”

  边桌太窄,两个人本来坐着就很勉强。郑怀悠这么一动,台面底下的膝盖顶到膝盖,隔着两条裤子互相刮擦。

  周随鸣没有收回长腿,任由接触加剧,郑怀悠的膝盖骨抵着他,轻轻地摩挲。

  桌下是最亲昵的姿势,桌上却清清白白。周随鸣还在回答郑怀悠,语气不改,语调甚至更为轻松。

  到第九问,郑怀悠丢出一句:“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这是一个可以秒答的问题,可周随鸣做不到,超过三秒钟才说:“户外摄影,我是半途而废。”

  抱歉,郑怀悠放低声音,“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

  少来,周随鸣抬抬下巴,“你还有一个问题。”

  郑怀悠没有立刻提问,他暂时停止逼近,往后退了少许,桌下的膝盖离开周随鸣。

  “忍耐的反面是发泄。”

  沉默许久,他突然开口,注视着周随鸣,目光有如舔舐。

  原来没有放弃逼近。这让周随鸣感到某种紧迫,他等着对方最后一个问题——郑怀悠会问什么?他对他的看法?定义?还是到底抱着哪种感觉?

  十个问题,十次机会,周随鸣不相信郑怀悠会浪费殆尽。

  那场扭扭舞挑战还没停止,台上男女跳得非常疯狂。等待中的未知感从脊柱底部冒出来,往上攀爬,不断刺激周随鸣的神经,在乐队的钢琴与鼓声中达到顶峰,于高处摇摇欲坠。

  如果,他想,如果郑怀悠问,他会答,设置这场游戏的用意就是借机说实话。

  台上音乐骤停,郑怀悠同时道:

  “你做*最喜欢的姿势是后*。”

 

 

第12章 

  三秒又三秒,周随鸣沉默许久。

  他自己给游戏定的规则,已经违反了一条,总不能一错再错。

  “是。”

  于是如实回答,“你猜对了。”

  不是猜的。郑怀悠说,表情未改,好像不觉得最后那个问题有哪里不妥。

  怎么,周随鸣看他,“你想试试?”

  “这算开始对我提问了吗?”

  又反问,周随鸣生出几分烦躁,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说没开始,我先去抽支烟。

  他暂停游戏,起身,快速摸过桌上的香烟。酒吧二楼有个露天的小阳台,方便客人解决烟瘾。周随鸣上去,迎风吹了片刻,打开烟盒,才发现里头只剩下一支。

  拿错了。他和郑怀悠抽的都是同款red apple,刚才顺手扔在边桌上,经历几个回合的来往,桌下不清不楚,桌上东西也搞混了,自己那盒明明是满的。

  怎么看出来的?他们根本从来没有聊过那方面的事情。

  周随鸣不禁产生出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他对郑怀悠的认识还是出现了偏差,前面那些问题是自己这个洋葱默许的,郑怀悠一层层剥开,尚在安全范围内,不觉得有被冒犯,那是他主动露出的尾巴。

  然而到最后一层,郑怀悠用的是抠,想把他掰成两半。

  他要的不是追在谁的背后,从尾巴处抽出一丝半缕,而是让人躺下,再从正面剖开看清所有。虽然早已对郑怀悠的猎模式有所防范,但此人不按条理的出招过于一击致命,接不好,容易暴毙。

  越想越烦,周随鸣取出盒中仅剩的那支烟,当是郑怀悠恶狠狠咬在嘴里,随后点火。

  最喜欢的姿势是后*。他含着冷风吸烟,前任们其实也不理解,均困惑地问过他:为什么?平常笑脸迎人,总是很好说话,唯独在床上攻击性那么强,有时受不了喊停,还会装听不见,像是故意折腾他们一样。

  面对相似的疑问,周随鸣总是先认错,说对不起,做得有点上头了。跟着好好进行善后,加倍地体贴回去,以维系对方认知中那个周随鸣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