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默默计算起超班费,余光瞥向远处的酒店大门,客人相继离开,门童继续迎宾,接待下一位。
这次竟是独行者。
对方身型挺拔,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手上,就这样突然出现,一如此前突然消失。
那枚烙印瞬间烫到神经,安迪还在和他解释:“但生命是场轮回之旅,得到再失去,失去后复得,不必介怀。”
再往后的话,周随鸣听不见,似乎短暂耳鸣,拍摄、费用、数字,全都化为虚无。
直到响起一阵欢快的铃声,他恍然,看见安迪按手机,笑嘻嘻说:“耶咦!人来了,时间正好赶上。”
演员居然及时到齐,众人长长舒口气,打量这位悠闲的本地朋友,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安迪身上那股超绝的松弛感,他们真是完全学不来。
大家起身开工,只剩周随鸣静默,宋莺推推他,让他速度跟上。
周随鸣动了。下午拍摄时话却少很多,宋莺逗两句也不接,只知埋头做事。
当天拍得较晚,结束后,周随鸣让安迪先送累瘫的团队回民宿,他准备留在酒店和妮可核对进度,调整第二天的rundown。
对到中途,妮可接到电话,脸一垮,对周随鸣说抱歉,有点私事处理,麻烦他等一等。
周随鸣干脆从侧门出去,到吸烟点。
瑰舍的酒廊这晚似乎在搞什么活动,深夜依旧热闹。周随鸣点上火,他翻手机,郑怀悠没有更新状态,无从查证对方到底身处何地。
真来了?自己是不是眼瞎?中午看到的是他吧?
终于有空思考,周随鸣的脑子却愈发昏沉。一个下午加晚上,他的心被吊着,始终落不到地面,发个信息就可以确认的事情,自己迟迟不做,反而站在这里怀疑近视是否又加深了,何其可笑。
他咬牙,点开郑怀悠的对话框,打字:你来巴厘岛了?
不行,他删掉,重打:今天看到有个人很像你。
也太突兀了。周随鸣反复修改,怎样都不满意,最后火大起来,凭什么他要问?郑怀悠来不来关他屁事。
于是锁屏,没发任何信息,发泄似的用力抽烟。两口之后,陆续有人出来,站到吸烟点交谈,距离周随鸣只有几步之遥。
……好了,也不用发信息,真的来了。
对方穿着和下午一样,站定后,第一眼就看见周随鸣。
他们的目光同时捕捉到彼此,人却分开,一边形只影单,一边成群结队。谁也没有打招呼,不合适,直至郑怀悠身旁的同伴拿出打火机,旋开,递到他面前。
郑怀悠低头点烟,视线仍旧对着周随鸣,没有移开。
其中并无惊讶,仿佛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周随鸣指间一热,是燃尽的烟灰落下。那枚烙印又开始发烫了。
第21章
郑怀悠那边的人群肤色各异,操着不同的英文口音讨论烈酒生意,仿佛联合国开大会。
某人站在里面,不怎么说话,显得过分安静,唯独两只眼睛注视前方。
并非发呆,而是一种定位,周随鸣也没避开。
一支烟的时间,短暂放松完,过客们返回室内,说回酒廊续摊。郑怀悠没跟过去,扬了扬烟盒,表示自己还想再抽一会。
同伴留下他,七月的深夜几乎无风,只剩微弱虫鸣,躲在酒店门口的几株热带植物上安静窥视。
两人眼对眼,郑怀悠先开口:“能不能借一下打火机?”
“坏了。”
“这么巧。”
“你不更巧。”
郑怀悠顿一顿,道:“吸烟点就这一个,注定会碰上。”
刚来巴厘岛就学当地人故弄玄虚?诸如命运、缘分之类的词语,周随鸣这几天听得很够了,他不认为郑怀悠有资格拿来借用。
“大老远从国内跑到这里来抽烟,你很闲?”
“出差。”
狗屁,周随鸣挤出几个字,“那你该陪走掉的那些人。”
郑怀悠没有立刻接话,隔了许久,缓缓道:“我原本可以不来。”
还和他弯弯绕绕,周随鸣感觉一团火直冲脑门,不客气道:“哦?那么现在站我面前的是什么东西?鬼吗?”
话堵得很死,不铺台阶的周随鸣还挺爱刁难人。郑怀悠认输,将烟塞回盒子,“抱歉。”
“没必要。”
“我是指之前的事情。”
周随鸣呼吸微微停滞——郑怀悠来道歉了,是特地为说这句话而跑一趟,还是正巧碰见所以顺口一提,两者区别很大。
“我知道你在这里拍片,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很忙。”
“你们行程确实排得很满,但不至于二十四小时都在忙,否则你现在在干什么。”
靠。想起那些仅某人可见的朋友圈,周随鸣嗤笑,原来郑怀悠都看过。
“非要我讲清楚?我和你没得谈。”
郑怀悠面色没受影响,反而体谅似的点头,“你还在生气。”
周随鸣顶烦他这副平静到什么都无坚不摧的模样,恨不得把香烟屁股摁到郑怀悠脸上。
“不准吗?只准你上了门又跑路,断联两个月,一见面就隔着桌子和我吵架,我却不可以发火,还得站在这里给你机会对我讲一堆废话?”
他毫不留情戳破,“三番五次试探我的底线,郑怀悠,你是觉得我会继续陪你玩那套进一步退一步的游戏,还是吃准我会忍你?我告诉你,我是能忍,但我不是没脾气,你现在不是我客户,也不是我老婆,我没必要伺候你。”
被数落一顿的郑怀悠仍未发怒——表面上。他只是静静听,却不是没有动作,周随鸣注意到对方手中的烟盒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完全变形。
“我没买新的打火机。”
呵,怪不得一开口就是借火,周随鸣弹掉烧了一大半的烟灰,“所以你特意跑来,就是想问我讨回旧的那枚?”
“不是,”郑怀悠目光变得幽深,“是你一直不还我。”
周随鸣想笑,好啊,开始和他计较对错了。
“行,是我记性不好,次次都忘记。不过你放心,等我回国,到家第一件就是发闪送,博恒天地A座18层,我早就应该还给你——”
“周随鸣。”
郑怀悠第一次打断他,“我想要的不是那个。”
那到底是什么,一个答案而已,有这么难说?周随鸣满腹牢骚,身体因沮丧和愤怒轻微颤动,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这不就是郑怀悠吗?
时而神秘难揣测,时而亲近好触摸,永远兜圈,永远前进再撤退。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爱。
“周老师你在抽烟……吗?”
妮可打完电话不见周随鸣,来找人。她从侧门冒出头,一眼就瞧见这个剑拔弩张的场景,声音顿时弱下去,好奇地来回打量。
如何指望自己是例外?他只是又一名沉醉于破解这个矛盾,直至无法自拔的傻瓜而已。
周随鸣不再试图分辨郑怀悠出现的原因,把烟一掐,说抽完了,随后看也没看对方,径直回室内。
他大步走,妮可跟在后面,频频扭头,询问:“那个是不是酩威的客户?好像是销售那边的,感觉有点面熟。”
“不认识。”
明明刚才还在说话,语气那样激烈,怎么就不认识了?偷听了两句的妮可虽有困惑,但嗅出那三个字中的赌气成分,闭上嘴没多问。
两人当晚熬夜改拍摄计划,结束已是下半夜。
隔天,周随鸣迟到。
真难得,平时都是他拍门喊人起床。宋莺见他一张隔夜脸,顶个鸡窝头,连框架眼镜都是歪的,啧啧两声,“昨晚鬼压床?”
周随鸣眼皮子也不抬,半天才闷出一句:“冤魂索命。”
神经,宋莺没好气地打他两巴掌,“让他排队,想弄死你也等拍完再弄。”
周老师,你的咖啡。旁听的妮可狂打呵欠,递给周随鸣杯子,“黑咖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