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43)

2026-06-02

  月初时,周随鸣收到一条熟人的信息。师兄拍完WWF的那支水下纪录片,会从菲律宾飞回国内短暂停留,约周随鸣有空见个面。

  仔细算,他们上次碰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师兄邱振扬,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最窘迫的时候,他借住在周随鸣家里,打地铺也不觉辛苦。

  可能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性格,师兄拿到一份探索频道的长期合同,支持他全球跑,拍摄那些危险又迷人的自然奇景。这个蓝色的星球没有邱振扬去不了的地方,他既能潜水与鲨鱼共舞,也坐直升机追过龙卷风。周随鸣平时看他IG,仿佛一扇窗,对方镜头中的世界比自己双眼所见的宽阔许多。

  两人再遇是在师兄的摄影展览——这是邱振扬回国的真正目的,他和某相机品牌合作,参加其举办的影像艺术节,有个专门的展区。

  作品都是邱振扬用品牌提供的设备拍摄,不过以师兄的那双眼睛,工具是什么并不重要,他总能捕捉到最好的画面。

  展览办在本市的艺术园区,周随鸣到得早,观赏片刻,很快与对方打上照面。

  再见师兄,邱振扬看上依旧落拓,身上一件军绿色的摄影马甲仿佛二十年没有洗过。

  见到周随鸣,他迎面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爽朗道,好久不见,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周随鸣苦笑,说还不是围着工作室打转,无非按部就班,淹没于各种广告片中。

  师兄笑了,“听上去很充实啊。”

  “为每日生计奔波,糊口罢了。”

  “为生活而生活,有什么不好。”

  周随鸣撑起笑容,看看四周展出的摄影作品,“你这话讲的真是降维打击。”

  邱振扬抬眉,正要接话,碰上工作人员对接。他还有一个论坛要参加,只得暂时走开。

  周随鸣无事可做,干脆跟过去听了一会。论坛邀请的都是知名摄影师,大致是分享他们的个人经历。

  其中,当属邱振扬的最离奇。不过师兄并不吊人胃口,他将自己在非洲被狮子追的故事讲成去菜场买菜,好像无论多么惊险,在他看来,那就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遥想当年,做户外摄影不赚钱,师兄一路死磕,周随鸣却私下做制片补贴,没想到干得挺好,直到有制作公司给他开了不错的薪水。

  散伙饭吃得消沉,周随鸣愧疚了大半天,最后问邱振扬会不会继续吗。师兄套着那件摄影马甲,挠头,说当然了,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不会,也不像你那样擅长和人打交道。

  论坛结束,不少人争先与邱振扬合影。

  周随鸣站在边上,听到有人向其祝贺,说恭喜拿下某顶级国际摄影奖的年度自然摄影师,邱振扬赶紧摆手,说过誉了,大家都很优秀的。

  此次见面,两人没机会交流太多。邱振扬有点抱歉,与周随鸣约定,待忙完这阵,挑个单独的时间再聊过。

  回去后,周随鸣查了下那个摄影奖的情况,翻到年度自然摄影师的入围名单,和邱振扬摆在一起的都是大师中的大师。

  手机响,宋莺打电话过来。

  好像在哪个办事中心,周围吵得要命,连带她也大着嗓门:“喂?喂?哎,小张这两天有找过你吗?”

  没,周随鸣答,“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以为他至少会和你说的,”宋莺继续抬高声音,“他今天问我,哪里收相机和摄影设备的价格高一点,我纳闷了,问他干嘛突然要卖掉,那些不都是他之前攒钱买的吗?结果他嗯嗯啊啊了半天,讲也讲不清楚。”

  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欠债了?赌球?借贷?宋莺担心之余,不忘发挥想象力。周随鸣说,不知道,你别瞎想了,回头问问。

  这件事隔天揭晓。小张来工作室搞卫生,被宋莺抓住,联合周随鸣一起拷问。

  年轻人哪里顶得住,只能从实招来,说想和朋友搞个小影棚做电商摄影,起始资金不够,准备把用不上的东西卖了。

  噢,赚钱啊,宋莺松口气,“不早说,我们还以为你欠高利贷了。”

  小张不好意思,“都是私事,不想拿来麻烦你们。”

  宋莺吊起眉毛,说我们好歹是你老板,你有创业计划,说啊,我们还能给你点意见。跟着话锋一转,说你要实在缺钱,问周随鸣借嘛,他会支持你的。

  小张刚要傻乐,却被一把声音冷冷截胡,“用不上?你哪台相机用不上?”

  啊?小张看向周随鸣,老实道:“就……不用留那么好的,商单搞个半画幅就够了,主要灯光吃钱,鸣哥你也教过,预算要花刀刃上。”

  他像个好学生那样继续说:“不止相机,我准备把赤道仪望远镜那些都卖了,七七八八应该能凑够钱。”

  都卖了。周随鸣重复一遍,“以后不干深空摄影了?怎么,怕吃苦?”

  “……不是……”小张声音弱下来,“不赚钱啊……”

  周随鸣盯着他,视线直接到像在盯镜子,“那你卖吧,去搞你的影棚,你选了这条路,以后最多和我一样,开个工作室当个体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帮你联系人,来收你那些东西,能比你上二手平台多卖个几百块。”

  他面无表情,“要不要,要就点头,我现在就打电话。”

 

 

第34章 

  继巴厘岛一战,这是小张第二次见识到周随鸣发火,甚至在他眼中,这次的程度更为严重。

  年轻人傻傻张嘴:“我……不……”

  “周随鸣你发什么毛病?”

  还是宋莺出声,推了一把周随鸣。小张嘴角往下撇,感到有些委屈,小声问他俩,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错,少理神经病。宋莺让小张去拖地,单独拽着周随鸣出门审讯。

  两人走到工作室外面,周随鸣默不作声,掏出烟盒开始抽烟。

  宋莺:“干什么,发病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张一直拿你当榜样,你想撒气也别撒到他身上。”

  “他该骂。”

  “放屁,周随鸣你搞搞清楚,你到底在骂小张还是骂你自己。”

  “没区别。”

  宋莺停顿半秒,换了态度,沉声道:“从巴厘岛回来之后,你整个人像得了离魂症,过去就算失恋,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周随鸣弹烟灰,“和他没关系。”

  “那么和我有关吧?我是你合伙人,你的状态直接影响公司生意,还好最近没活进来,否则我都要怕你把工作室干倒闭了。”

  宋莺讲到冒火,见周随鸣仍旧闷头抽烟,怒道:“张嘴骂人,你是轻松了,问题谁来解决?你要觉得小张搞电商摄影没出息,你给他谋出路啊。”

  “我要有,也不至于和你合伙开这个破工作室了。”

  兜来兜去还是一个问题,宋莺呸他,“你嫌破就别干,谁拦着你了?哎,好笑了,当初是谁主动提议要和我搭伙搞钱的?是你吧?”

  周随鸣吐烟,“你不想赚钱?都是为生活低头吃屎,你要这么有追求,当年怎么不继续拍电影,跑来做什么广告片导演。”

  我操?还骂上我了?宋莺恨得牙痒痒,踹了周随鸣一脚,拒绝共沉沦,“你少拖人下水,我和你不一样。”

  有些过往不能拿来公开指责,宋莺入行是为还债,她以前拍电影赔过不少钱,只能转做时尚摄影。她审美好,同个明星,宋莺就是有法子把人拍得更漂亮一些,是某些艺人指定合作的广告导演。

  可惜个性太直,搞不了人际关系,在制作公司混得太差。周随鸣看中她不顾一切的劲头,她看中周随鸣兜得了底的耐性,两人互补,才将工作室顺利开起来。

  “当初我花了两百万拍电影,赔得底裤都没了,我爸妈到现在都不想看到我。我拍广告赚钱不是认命,是我要再攒两百万,所以哪怕是吃屎,我捏着鼻子也会继续吃。”

  面前烟雾缭绕,周随鸣呵呵两声,“行,就算被你攒到了,然后呢?再去拍?一把梭哈赔光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