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拿出大人的立场指责,还是第一次,文晓不太乐意,“干嘛啊,今天吃火药了?少像我妈那样教育我,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轮不到你来说。”
“没你妈和我理你,你早一个人死路边了,根本没机会在这里和我讲这种话。”
“我没求着你们救我。”
“那就不要每次出事都打我电话。去警局,去医院,去你学校,每次都是我帮你善后,你自己能解决哪些问题?要真的潇洒,不想靠任何人,就别找我,也别找你妈。”
“我没找她!”
真的吗,郑怀悠毫不留情,“你做那么多事,不就想让她知道?你故意发疯、惹祸,虐待自己,就是想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为你跑回来。”
“她不会来!”文晓被踩中痛脚,声音大起来,“我死了她也不会来!那些破教职破事业在她眼里比我重要多了,我早就知道!我不用她管!”
他急喘气,平复后端出冷淡的表情,与郑怀悠有几分相似,“我也不用你管,舅舅,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要是生活幸福美满,说我两句我也就忍了,你过得还不如我呢。”
郑怀悠站着看他,“你再讲一遍。”
是你要求的喔,文晓找到反击机会,表现出同等的残忍,“巴厘岛回来之后,你像个僵尸一样,天天去打球,肩伤复发也不停,不也是自虐吗?哎呀,好奇怪呀,你们这些大人总喜欢装得很坚强很成熟,好像这样就很厉害,就不会受伤了。”
“可是你们好像比我还难受。你们以为自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实际什么都解决不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我爸妈离婚官司打到现在,谁都不肯让,难看得不行,他们都害怕告诉我。你呢,舅舅,永远在逃来逃去,失败了,受了点伤害,只会想着赶紧换个地方。
“你们觉得我幼稚,我承认,但你们比我更幼稚。不仅幼稚,你们还很胆小,很懦弱,你们连放在眼前的那个问题都不敢面对。”
说完,他长出一口气,发现郑怀悠就这么盯着自己。
对方安静数十秒,转身走进文晓住的那间客房。过了一会,郑怀悠出来,手里拽着文晓的衣服和行李箱,径直扔到家门口。
“走。”
文晓张张嘴,正想组织语言,只听郑怀悠又道:“滚出去。”
小孩到底小孩,过完嘴瘾怂了,也意识到有点过分,尝试服软,“大晚上的我能去哪里啊……”
“滚。”
“舅舅!”
郑怀悠置若罔闻,拿出手机,一个语音电话打给郑佩闲。
姐姐有时差,应该还没起,这通电话未打通,他就留言:“你儿子的事情你自己搞定,我管不了了。”
他扔掉手机,文晓愣了愣,随后猛地站起来,“操!行!都别管,让我自生自灭!反正没人要我,你不要,爸妈也不要,你们只想着自己,到最后都会走!我不如做个孤儿,往后骂起你们来也没负担!”
语毕,怒气冲冲向外走。几步路跌跌撞撞,差点摔一跤,文晓却没回头,他一把捞起衣服,拖着箱子摔门走了。
第36章
门关上,剩下郑怀悠一个,他拿出烟盒。
平时都去阳台,今天他却坐在沙发上抽,也没用烟灰缸接,坐垫被接连烫出好几个洞。
做孤儿?他也想。十九岁的文晓,任性一些情有可原,也有矫正的机会。而到三十二岁再任性,别人都要说一句“是不是有点太作了”。他早过了那种年纪。
除了抽烟也不知道干什么,他漫无目的拿起手机,从这个app滑到那个app,刷两下又关上,最后打开相册。
巴厘岛回来后,同事们以为他是爽玩一场,询问体验了哪些项目。郑怀悠答得半真半假,说自驾了几天,参观国家公园,还学了冲浪,都蛮好玩的。
皆是没做成的事情。同事们开玩笑,说怎么不见你发状态,没拍照啊。
他不像周随鸣那么热爱记录生活,一趟旅行结束,相册的留影寥寥。最完整的一张,还是刚开始那天,周随鸣用他手机拍的自拍。
选的实况模式,会动的。他们买了同款夏威夷衫,带着廉价太阳眼镜,郑怀悠手指按上去,两个人就在那里不停咧嘴笑。
按一按,周随鸣笑了,再按,发现原来自己笑得比周随鸣厉害。
他后悔了。
后悔那么快暴露一切,如果瞒着周随鸣,再偷点相处时间,是不是能多几张这样的照片。
背后一只怪物爬出来,伏到地面,围着他转圈。
怪物说,他迟早要见到我。
郑怀悠与它对视片刻,挥手让怪物消失。
枯坐到十点多,烟抽完,美国那边也醒了。郑佩闲打来电话,问过情况之后,她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现在过来。
讲什么傻话,郑怀悠揉着太阳穴,“别来,只是小事情,不值得你跑一趟。晓晓别扭,发发脾气罢了,我也是气晕了,讲话不好听,我去找他回来吧。”
郑佩闲却道:“不行,你受够罪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不能再让你负责。”
“你在美国不在邻市,飞机一飞十几个小时,来回一次太麻烦。我现在就去找人,你别来,不值得。”
郑佩闲停顿数秒,语气严肃地说:“不准讲这种话,我来不光是为了晓晓,就这样,我现在买机票,你反对也没用。”
讲完挂断,不给任何说服的机会。郑怀悠没有忤逆姐姐的意思,郑佩闲真正想做的事情向来无人可拦。
老鸭汤煮干,他干脆一锅倒掉,然后给文晓发信息,问他在哪里,对方没回。
又打电话,不接。
郑怀悠之前存过文晓几个朋友的号码,翻出来联系,每个都是相同回复,说没见到人。
他拜托他们如果有了消息及时告知自己,随即下楼开车。转了一圈,将文晓可能去的地方全部跑了个遍,无果。
回家已是早上,郑怀悠稍微睡了几个小时。醒后,想起今天还是工作日,发邮件请了两天假。Peter那边批得很快,大概以为他需要时间考虑调岗的事情。
睡觉途中,郑佩闲发来信息,她那边下午就登机了,大约还要一段时间才降落。
郑怀悠再次一一联络文晓的朋友,心想如果还是没消息,就去警局报案。还好,这次有了回音,其中一人主动打电话过来,说文晓正在自己家里,看着状态不太好,让郑怀悠来接。
他要了地址,两个小时后,郑怀悠见到文晓。小孩不知道在哪里跌倒,头发凌乱,一身土,蹲在友人家中不肯抬头。
晓晓,回家了。他尝试劝他,外甥动也不动,听不见外面声音似的,最终还是友人出手,同样蹲着和文晓说了很久。小孩这才舍得扭头,郑怀悠一眼就瞧见他脸上又搞出了伤,几道口子相当显眼,估计是找人打过架。
郑怀悠叹气,“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那回家,我帮你处理。”
文晓幽幽看着他,嘴唇张开再闭起,可能是想问问题,却放弃了。
友人扶起他,送到郑怀悠车里,顺便将文晓的行李箱也搬进去。对方还挺好,说陪文晓坐后排,让郑怀悠专心开车。
一路无话,到公寓,见文晓的情绪稳定下来,这位朋友才松口气,准备离开。
外头的天已全黑,郑怀悠帮人叫了车。解决完这些,回到客厅,文晓躺在沙发上,沉默地背对他。
“饿吗?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我煮点粥给你。”
文晓不搭腔,郑怀悠当他默认了,走去厨房重新开火。
安静了十几分钟,郑怀悠开口:“你妈说要过来。”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腾地起身。文晓一张脸写满震惊,仔细读,还有几分扭曲的惊喜,但他仍是嘴硬:“你干嘛告诉她!谁稀罕她来!”
“等她来了,你也可以叫她回去。”
郑怀悠站在灶台前,抱着手臂,平静地看向他,“晓晓,你十九岁了,按道理来说,我们都没办法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哪里,做什么事,都由你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