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5)

2026-06-02

 

 

第3章 

  宋莺也不和他虚头巴脑,下结论:“型号不适配要打架的。”

  回你的导演位去。周随鸣讲不过她,赶人,转身帮小张收拾剧组吃完的饭盒。

  正忙着,背后忽然粘上一道视线。他没回头,任由视线掠过自己那件T恤衫的肩线和腰身,兜了两圈后,悄悄移走。

  等所有人就位,周随鸣正准备找妮可,没想到小姑娘退出客户的交流圈,噔噔噔跑过来。

  她跑得急,最后两步差点摔跤,周随鸣连忙扶住她,问怎么了。

  “危!他们那个VP好像不太满意,想现场改点东西。”

  周随鸣心里咯噔一下,“哪里不满意?”

  我也不知道啊,刚听两句就被扔出来了。妮可迅速分享了她旁敲侧击得来的信息:明面上,市场部的高马尾虽是这次拍片的话事人,但近几年酒类市场不好,从白色烈酒到棕色烈酒都越卖越差,更别提香槟这样靠KA(大客户)销货的品类。酩威市场部的权力收缩得厉害,都快变成销售养的小宠物了,申报预算都得看销售脸色,还要被那边阴阳一句你这转化率是不是太低了。

  时代不同啦,妮可叹气,别说高马尾一个mgr级别,哪怕她上面的人过来,对着销售老大也要礼让三分。

  周随鸣只觉眼皮跳,心想今天难搞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酩威那帮销售挪到片场中央。为首的VP五短身材,他站到发号施令的位置,对着红色系的置景左看右看,摇头,轻飘飘来上一句:“品牌的主色调是绿色,你搞个红色,不对味的啊。”

  跟在后头的高马尾干笑两声,解释:“新年的片子,自然用红色嘛。之前PPM(拍摄前准备会议)就定了,我发给Peter你看过的呀,你当时不是还说蛮喜庆的吗。”

  “deck么,看看还可以,现场这么一摆,土啊。”

  高马尾听后,表情一僵,Peter眉梢吊起,又道:“我们的香槟又不是夜店特供,走的全是高端渠道,你这片子出来,配合物料,到时候给渠道那边铺开,那些头等舱、酒店酒廊还有米三的客人看到,不嫌掉价啊?最后买不出去或者被KA投诉,你说算谁的?”

  虽有强词夺理之嫌,但这么一压,高马尾再难找借口,唯有沉默数秒,摆出笑脸说,那我们想想办法。

  此话一出,周随鸣懂了,明摆着要把烫手山芋踢给他们。

  身边的宋莺表情如同吃屎,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操,这个矮子嘴巴一张要改颜色,置景不白做了?我们都是统一色系,提前协调好的啊!改的话,从背景纸到地毯全都要换,就算你打电话能调到,至少也要等大半天,超班费谁来付?”

  妮可站得近,听见了,咳嗽两声,提建议:“要不后期解决一下?”

  这不是要他们死在工作台上?周随鸣一脸黑线,闷掉最后一口咖啡,真真泔水。

  几分钟后,高马尾对妮可下达指令,明确将皮球踢过来,要他们想办法将红色改成绿色。

  宋莺是暴脾气,闻言抡起袖子,气势汹汹要讨说法,被周随鸣死死拉住。

  人微言轻,他们一个外包的外包,在这种场合,实在没有立场和客户的客户掰头。于是他找小张稳住宋莺,再找妮可私下谈,表示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加钱,那就算我现场刷漆,我也给你刷一套绿的出来。二是你们尽量说服他,不要奇思妙想。

  妮可想都没想,直接道:“第一个。”

  没听见“加钱”两个字啊,周随鸣无奈,“改置景不便宜的。”

  妮可嘴一咧,摆出凄惨求救的表情,“再压缩压缩,周老师,你是制片,帮我们想想办法。”

  项目接进来的时候,给的就是友情价。周随鸣虽然留了应急费用,但要是用掉,这支片子的毛利低得可怜,堪堪不赔钱罢了。

  他沉下脸,正要拒绝时,却再次感受到某道幽幽的视线。

  隔着半个摄影棚的郑怀悠瞥来一眼,仿若不经意,等周随鸣抬头望去,他已收回目光,转头对旁边的Peter低语两句。

  周随鸣顿一顿,严肃对妮可说:“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最多只能帮你控制超班不要超得太夸张,要真的换置景,道具租金、人工都要另结,你和你们AD(客户总监)申请一下,让他心里有点数。”

  妮可败下阵来,只能说好吧,随后蹲在角落打语音,估计在和上级汇报。

  周随鸣出棚,连拨三个电话,找熟人打招呼。他在业内多年,人缘还算不错,一些置景师傅表示他如果真的急,可以赶来支援,周随鸣这才稍微心定,想着至少有个保底计划。

  他吐气,再进棚,没想到氛围大改。妮可喜气洋洋,奔到他面前,说不用改了不用改了!Peter收回意见了,按原计划继续拍吧!

  峰回路转啊,片场众人拍着心肝,默念阿弥陀佛。宋莺则骂一句神经病,气呼呼坐下盯镜头。

  周随鸣的心跳加快又放慢,他看向另一边。酩威那群销售似乎不再关心拍摄,围着矮子彼得,纷纷讨论起什么长线短线。

  至于郑怀悠,他站在圈子边上,没拿妮可特意点的精品手冲,而是端着周随鸣他们买的连锁品牌咖啡,一边喝一边放空。

  小张。周随鸣叫来助理,说你先帮我看一会,我出去抽支烟,有问题叫我。

  再次出棚,天气阴转多云。周随鸣先挨个打电话,将之前联系的师傅们一一谢过,表示危机解除,暂时不用支援。

  随后放下手机,取烟咬在嘴里,摸出打火机。

  烟纸店卖得最便宜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没气了,打了几次都打不上火。周随鸣正皱眉,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拇指往上轻轻一挑,再一旋,手中一枚钻石菱纹的打火机倏地燃起火焰。

  Cling,都彭朗声,黑银色。

  周随鸣停一秒,接受了这份好意,凑近点火。

  “谢谢。”

  “不客气。”

  郑怀悠说完,自己也点上一支。周随鸣鼻尖微动。没换味道,还是那款古龙水。离得远,是在岸边看海浪翻涌,离得近,则浑身淋湿,有被淹没的风险。

  他心里迅速打了几个草稿,都觉不够理想,想着还是先自报家门:“我是——”

  “我记得。”

  郑怀悠吐烟,扭头看他,“那顿饭吃得可不便宜。”

  从记忆中捡起那支四位数的红酒,周随鸣笑了,“还好当时没点你们的香槟,否则我要抵给餐厅刷两天碗了。”

  “走员工价打五折,就没那么贵了。”

  “酩威福利这么好啊。”

  周随鸣感叹,又问郑怀悠什么时候换的工作,才知道对方年初跳槽,算算时间,正好是自己分手那阵。

  他下意识问:“小柯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啊?”

  “我不喜欢关心前男友的情况 。”

  哎呀。周随鸣闭上嘴,这个话题起得太烂,还好郑怀悠不在意,顺势问:“你们呢?还好吗?”

  挖坑给自己跳,周随鸣摇头,“分手了。”

  那边抽烟的动作微微一滞,“我们一样啊。”

  是。周随鸣莫名松口气,跟着又觉有什么爬上胸膛,钻进去,搞得心里痒痒的。

  “谢谢。”

  “你刚才不说过了?”

  “刚才是为了借火,现在是为了,”周随鸣顿一顿,“感谢你出手相助。”

  两人心知肚明,之前在片场,必定是郑怀悠与矮子彼得说了什么,才让上司回心转意,没再折腾他们。

  他有些好奇,不知道两颗心阁下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对方也没隐瞒,大方分享:“Peter信风水,最近炒期货,我和他说,改成绿色的不吉利。”

  红涨绿跌,周随鸣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觉得滑稽极了。

  “就这样?哈哈哈哈哈!”

  既可笑又合理,他一时收不住,吸烟差点呛到,于是顺手灭了。

  “哈哈哈——行,你一句话救我一条命,谢谢观世音救苦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