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7)

2026-06-02

  原来他有酒窝啊。

  之前匆匆几面,郑怀悠虽然也会笑,但嘴角牵起的弧度有限,从未让自己得见这枚酒窝的真容。

  私下笑起来,倒是一点不小气,周随鸣抬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郑怀悠很快发现他,收起手机,“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我也刚到。”

  “开车来?要不要帮你拿张停车票?”

  是开了,但周随鸣回答:“没,打车来的。”

  喔,郑怀悠微微笑了,这次旋涡藏进去,颇为吝啬。他摆上端正的态度,语气自然,说,这次轮到我迟到了,要不请你喝一杯吧,当赔罪。

  紧接上回啊,周随鸣当然不拒绝,“行,你选地方。”

  博恒天地旁边几家高奢酒店环绕,郑怀悠挑的是其中一家古典风格的酒店酒廊。两人步行十分钟,到店坐下。

  调酒师与郑怀悠认识,过来迎客时,说稀奇,居然带人来。于是开场送了两杯香槟,正好是酩威那款。

  昨天拍片,样品用着紧巴巴的,一口没喝上,今天倒是免费体验了。听郑怀悠的意思,他平时跑KA,餐饮和酒店集团居多,包括这边铺的大都也是酩威的产品。

  谢谢,借你的光。周随鸣饮下,气泡细腻又活泼,他酒量不算特别好,喝起来速度较慢,半杯还未喝完,坐在右边的郑怀悠杯子却已空了。

  “你们做洋酒销售的,酒量可以啊。”

  他感慨,来送酒单的调酒师听见,笑眯眯接话:“郑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喝多呢。”

  喝得少而已,郑怀悠摆手,“比不上做渠道的同事,他们每个月二十场,都是实打实喝下来,我么,一周一次顶天了。”

  太谦虚啦,调酒师点到即止,推荐本季特调,均是清新或酸甜的风味。

  周随鸣与郑怀悠都没选,他们异口同声:“一杯negroni。”

  调酒师乐了,“讲好的?稍等,马上来。”

  两杯一式一样的内格罗尼上桌,他们开始聊天,话头起的是昨天那支片子。郑怀悠知道周随鸣是独立制片,自己开了工作室,半笑不笑地表示羡慕,说你做老板,比我每天上班自由多了。

  “哪里自由了,还不是你们甲方一声令下,我就要冲锋陷阵,给你们当狗?”

  周随鸣开自己玩笑,郑怀悠撑着头看他,问:“你不喜欢?”

  故意的吗。周随鸣摸着杯子边缘,“一半一半吧。”

  郑怀悠没有追问,话题一拐,说自己也是甲方里的乙方,要出差见客,谈资源扛指标,还得维护KA关系,论命苦程度,大家半斤八两。

  “我这个职位需要经常出差,有些常驻的同事眼红,说我们sales可以公费旅游,实际哪有那么潇洒,一直跑,就得一直打包行李,很麻烦的。”

  这点周随鸣深有体会,“是吧,出差的时候做事都来不及,哪有空观光?尤其出国拍摄,预算卡死,每天都在郊区摄影棚,根本没钱去市区。我在镰仓帮你前公司拍片那次,喂了三天乡下的蚊子,到最后,蚊子都吸饱了,停我胳膊上睡觉呢。”

  郑怀悠闻言笑了,这回是真觉得开心,左脸颊的旋涡再次出现,小小一枚。

  “所以,”周随鸣看了一会,接着说,“才分手了。”

  郑怀悠噢一声,“他嫌你太忙?”

  “不止,各方面都不那么合适吧,我也不好,太迟钝了,总是后知后觉的。”

  说完,周随鸣拿起酒杯长饮,喉咙口随之漫出苦味,不知道是不是内格罗尼的苦精多甩了两滴。

  “那你分……之后没谈过?不应该吧?”

  “你不也是?”郑怀悠反问。

  “我?说了,工作忙啊,而且我不希望下一个又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分手。”

  右边安静下来,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周随鸣看过去,郑怀悠的酒窝消失,窄脸也恢复那种不苟言笑式的状态。

  死嘴,他反应过来,心中的一根弦蓦地拉紧。

  大约是喝得有些飘了,自己这番抱怨或许并不合时宜,仿佛回到以往那些没有火花的约会,他不由开始担心郑怀悠是否会和那群约会对象一样,给出“你这样很无聊”的评价。

  “我和韩柯是和平分手。”

  意料之外,郑怀悠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他提的,主要是因为他对我……有些受不了。”

  周随鸣啊一声,脱口而出:“他提的?”

  “嗯,也不是第一回了,我总是被甩。”

  胡说!周随鸣瞪大眼睛,音量也高两分,“被甩?你?”

  郑怀悠点点头,模样认真,不像在说谎。

  “每次都是。”

  也就几秒钟,周随鸣察觉到,这是一句天大的实话。他忽然放松下来,心中吊着的那根弦被瞬间拧松了。

  成功者之间容易激发嫉妒,而失败者却能对彼此产生同情。一些恋爱上的缺陷,比任何相似的口味、共同的话题都能更快地拉近距离。

  哈哈……哈哈!周随鸣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仰头喝完自己那杯内格罗尼,将最后那点隐隐约约的沮丧冲刷殆尽。

  “我还以为只有我呢。”

  酒精迅速发挥作用,他的思维活跃起来,语速跟着加快,“我分手,是因为大家观念不匹配,他想享受、想玩,而我比较无聊,想结婚、想过日子,彼此都不满足。”

  他直接道明,不再认为那是什么丢脸的经历,甚至催生出几分探究的胆量,顺势问:“你呢?小柯怎么受不了你了?哦,哦!是不是你有什么不那么健康的嗜好,比如……”

  周随鸣压低声音,本是一句解脱后的调侃,他在等待郑怀悠轻巧打个回旋,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接。

  沉默片刻,郑怀悠侧过身体,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你不是知道吗。”

  并非疑问语气。

  “那次吃饭,你看过桌子底下吧。”

  作者有话说:

  本文是独立背景,没有联动嗷。

 

 

第5章 

  两句话,合成一片极其有效的醒酒药。

  周随鸣还握着饮尽的空杯,里面那块方冰尚未完全融化,杯壁散发一股寒气,令他从晕陶陶的状态中怫然清醒。

  眼前浮现出那张餐桌,接着餐具落地,桌布下露出影影绰绰的景色,粘稠,绷紧的西装裤。再是分开时,郑怀悠按在对象后腰的手,以及自己那句仿若预言的“你这朋友的老公控制欲挺强啊”。

  周随鸣喉咙发堵,想喝点什么缓解,可酒已饮尽,张嘴只能说话。

  “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他讲得很慢,尽可能小心地挑选用词,“缺点。”

  郑怀悠安静片刻,“但对很多人来说,是。”

  难怪总被甩了,周随鸣暗叹一声,“好和坏都是相对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些人接受不了,不代表你做错了,只能说明大家彼此不合适。”

  “这算安慰吗?”郑怀悠莞尔。

  “算实话实说,也算至理名言。”

  郑怀悠没忍住,低低笑起来,“你心真大。”

  这句评价听得周随鸣扬眉,“你有两颗心,加起来也不小吧。”

  好吧,郑怀悠左边脸颊的酒窝又冒出来,说,我们果然差不多。

  周随鸣暂时被那团旋涡吸住,停了半拍,才说,是啊,比我想象中更像一点。

  “不过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认识再久点就会发现不同了。”

  郑怀悠点点头,“我们已经认识一年了吧。”

  成心的吧,周随鸣表面装作认同,“对哦,认识一年,见面三回,今天刚加上联系方式——哇,和旁边那些路人比的话,我们绝对已经是好朋友的水平了。”

  好,好,郑怀悠笑容不改,喝完自己那杯内格罗尼,举手认输,“说不过你。”

  气氛暂且缓和下来,刚才的插曲仿佛没发生过。进攻后再防御,多经典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