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23)

2026-06-02

  ——

  之后的记忆相当之模糊,也许是生活又恢复了一潭死水,没什么好惦记的,我只是夜复一夜梦见红围巾、牵手、并肩。

  偶尔坐在地上翻那只纸箱子,我也会想起小Q,他的样子,说过的话,我们在人行道边的绿化带里设置了三个秘密基地,躲在里面吃辣条。

  可我的日记本不见了,所以我忘记了小Q的样子,忘了他说过的话,忘了秘密基地的序号。说来也巧,上天执笔,编剧精彩绝伦。我唯二与小Q有关的事物,都不见了。上天只让我缅怀北区,铭记贫穷,其余温情,分毫不留。

  我靠在床边,两条腿慢慢伸直,仰头让北区十年前的灰尘迫降到鼻尖,停稳。味道可以带我穿越时空,那股泥土的腥味,我想到小Q凝血结痂的耳道。

  他是个半聋子,难道我要在全国半聋子的左耳边叫一声“小Q”,才能找到他吗?

  ......

  代表何氏面对媒体的那一天,我只想到了会因为集团的错误被骂,可当我一字不落地背完稿子,接受媒体提问时,那几百个聚光灯齐刷刷迸射强光,记者似乎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我甫一噤声,就有几十支话筒朝我嘴边送来。

  这种强撑的感觉很令人心虚,因为我知道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是被深挖解读的靶子,我知道内幕是如何肮脏,但我必须滴水不漏,所以我熬到很晚,将记者可能提问的问题全都打好了腹稿。

  一个女记者嗓音很尖,在乌泱泱嘈杂的环境里,她尖利地发出声音,话筒拉出很长的一声嗡鸣——

  “何事玉先生,五分钟前有人网传你并不是何氏的远房亲戚,是你父亲在外的私生子——对于这一传闻你怎么回应?是真的吗?”

  “嗡——”

  周围原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记者,在那声嗡鸣后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现场霎时间安静得可怕,我浑身寒意从头到脚,表情出现了长达五秒的空白,那成百上千只黑洞洞的镜头与眼珠,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唇舌与鳞片,它们张开嘴,不同的牙齿,兽牙、人齿,黏连唾液,在我的瞳孔中越映越大,越来越深——

  “我......”不是。

  一句话如鲠在喉,我突然明白了何齐焕那句“不急着开封”的意思。我像一屉被珍藏了十年的蜂蜜,被养蜂人慷慨地丢在山野中,等待棕熊一口将我咬个对穿,剥脸嚼髓。

  “......我”不。

  我脚步不稳,记者见状,一定觉得自己抢到了独家新闻,男人女人,炒股似的大喊大叫。

  “我。”

  我落荒而逃,狼狈地转身跳下台阶,跌跌撞撞地往唯一安全的车里跑,没命地跑,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耻辱和阴暗远远甩在身后,不被找到。

  “......开车,回、回去,回......”我语无伦次,止不住地哆嗦。

  看到何宅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恍惚的。

  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没了,自尊没了,假若曾经的日子是脆弱的泡影,那么现在,就是我眼睁睁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泡泡被戳碎幻灭。

  何齐焕见到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夸我讲得好,简直可以去做演员了。

  他走到我身边,用肩膀顶了我一下,压低声音笑道:“哥,你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那个怂样......可以录下来投去申奖了,真的好好笑啊,诶,别人以后会怎么看你?”

  “不然就去死吧,嗯?怎么样。我要把你的表情截下来做头像哦。”

  何兆行和甄姝然站在两米外,他们的脸是空白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大脑里的某根神经像发出警报一样突突直跳.......好想吐。

  我的喉咙一再痉挛,竟然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何齐焕被我夸张的表现逗得哈哈直笑,我甩开他,狂奔上楼,猛地摔上门!

  我一把拉开床头柜,抓起里面蛰伏已久的水果刀,双眼通红。

  我动作很大,只是握着刀,全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大步流星走到门前抓住把手,又回过神般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床底。

  ......

  我下楼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坐在沙发上,何兆行在通电话,甄姝然看了我一眼,很快垂下头没说话。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沓纸。

  非常平静,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担忧。我死死盯着甄姝然:“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甄姝然抿了下红唇,朝我露出一个满含理解的笑容:“小玉,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家人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含辛茹苦地养了你这么多年,家人要互相理解啊,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爸爸会为你正名的。”

  我彻底讽刺地笑着叹了一声,将检测报告单往桌上一丢,面无表情地转向何齐焕:

  “你这个,杂种。”

 

 

第25章 亦步亦趋

  ......

  “这是什么?章都花了,何事玉,你伪造报告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这是假的,你这是干什么?”甄姝然叫道。

  如果只有一张鉴定单,似乎还可以有些回旋的余地,但我准备得实在充分,鉴定报告写得很详细,辩无可辩。

  何兆行一言不发地看完报告,第一时间转向了甄姝然,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热血上涌,扬起巴掌毫不犹豫地掴了甄姝然的脸。

  啪!

  男人缓缓垂下手臂,客厅彻底静下来。

  女人嘴唇还在动,脸色惨白,被打得偏过脸去,头发黏在嘴唇上,我很难精准地揣测她的内心活动,恐惧、悔恨、憎恶、迷茫,究竟谁更胜一筹。

  甄姝然捂着脸,一点一点朝我转过来,慢慢睁大眼睛,面目狰狞,五官狠狠拧到一起,她抄起手边的花瓶,抡圆了膀子朝我狠狠砸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被坚硬的瓷器不偏不倚地砸中额角,痛感尖锐,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从肉里渗出来,越流越多,混着皮肤组织顺着颧骨蜿蜒而下。

  “你......”甄姝然颤抖地嘶吼,“你个......”

  “我就该让你死在那里!”女人歇斯底里,疯子一样扑到我身上,拼命地打。

  “你亲妈不要你了,我要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说那是假的!你说啊!”

  ......我终于说出来了。

  何兆行脸色铁青,大厅乱作一团,我头晕目眩,在他们的争吵中勉强把自己拔出来,往后踉跄两步,用手背蘸了蘸额头,新鲜的血洇进皮肤纹理,又开始干涸。

  ......

  那天,那天天气很好啊,不可多得的大晴天。我摇摇晃晃地走出门,灼热的阳光刺痛了眼睛,天幕高悬,天边飘来朵窄小但很有层次的云,一个我死在了这个家里。

  湛蓝的天幕。

  蓝色是世界最初始的颜色,透明的水,聚在一起成了蓝色的海洋,我爱人的眼睛,万洋汇处,将我溺毙。

  秦阙冷漠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依然醒目,我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像是卸下了某只发条和背了太久太久的担子,深深吐了一口气。

  叙事是主观的,叙事者的意志贯穿始终。我讲的时候,特地多说了两句甄姝然拿花瓶砸我的经过,希望能博得秦阙的一点同情。

  秦阙随意搅了搅牛乳,丝滑的芋泥融在里面,我期期艾艾地看向他,但秦阙并不买我的账。

  “所以,”他说,“你是何兆行和外遇对象的孩子。”

  我回避地低下头,难堪地移开视线,撒谎是我的本能,我下意识想要摇头挽尊,但不想偏他,也深知骗不了他,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我捏紧拳头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生母呢。”

  “......我不知道。”

  秦阙了然颔首,站起身,作势就要走。

  我紧跟着起来,拎起衣服慌忙跟在后面,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桌面,秦阙的那份一口都没有动过,他一定是不喜欢吃糖水,我自责道。

  男人走出店门,沿着梧桐路一路向北,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深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一经风化,一踩一响。

  我一路走一路踩,只是为了缓解下心里的焦虑,反正秦阙也不会回头看我,所以就不用担心这副蠢样会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