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28)

2026-06-02

  我曾经慎重思考过活着的意义,得出的结论是,我有必须要经历的事情,未竟之业。

  但让我具体罗列出要做什么,我又会十分茫然起来了。

  我的社会身份注定我的一生会在审视的目光下度过,我无声地接受审判,但痛苦没有松口,它如影随形。

  人生没有选择作废键,它残忍地一路向前。

  闹哄哄的哭声起来了,我该走了。

  一路向上,走到六楼,沉寂已久的空气终于活络起来,拿着记录单的护士行色匆匆地走过,不断有亲属拎着瓜果来看望病人,在这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劫后余生,生命的可贵。

  我走到607,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把拉开门,平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秦阙,和坐卧在床的何齐焕。

  我的眼睛很快从秦阙身上移开,假惺惺地对何齐焕开口:“恢复得还好吗。”

  房间陷入沉默,何齐焕怨怼地看着我,这次我没有回避,直白地和他对视。

  “还好。”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突然来了逗弄他耀武扬威的兴致,慢慢扯起唇角,可惜还没说出口,就被秦阙一下打断。

  “你来干什么。”

  我笑了笑,特意加重了后两个字:“看看......弟弟。”

  “血液没有排异反应,看来很成功,太好了。”

  何齐焕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哥。”

  我摆摆手:“两个月就代谢掉了,你还是你。”

  秦阙没心情听我们在这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干脆把矛头对准了我:“你还有事?”

  这句话正中我下怀,我装模作样地点头:“嗯,刚才那边提醒我,说你有东西忘带了。”

  “什么。”

  我从外套内侧的口袋掏出结婚证,笑吟吟地递给秦阙:“给。”

  不出所料,何齐焕的情绪在看清我手里东西的一瞬间爆发出来,抓起手边的东西,杯子,水果,统统往我的方向砸。

  “你——!你!”

  我低头看着摔在脚边的东西,慢条斯理蹲下身捡起保温杯,放到沙发旁的小桌上:

  “怎么和你妈妈一样,这么爱丢东西呢。”

  我看着何齐焕的脸色由白转红,最后气得铁青,秦阙脸色也不甚好,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往门口走。

  “秦阙!”何齐焕叫道。

  秦阙没有回头。

  他把我带到人少的角落,把结婚证捏在手里,我在这时才看清他的脸,气色也不好。

  他正好捏到那块淤青的地方,等他松开手,我半只手臂都麻木了,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履行了和你的契约,”他将那本珍贵的小红本举到我面前,眉头死死地蹙起,那双眼睛很少这样明晃晃地直视我,

  “你跑到这里来,什么意思?”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发笑,于是毫不掩饰地把心里话倒出来了,毫不发怵地直视回去:“我还没说你呢,你都知道我们结婚了,怎么还急头白脸地往他身边跑?”

  秦阙冷静地说:“我没有答应要接受你。”

  我挺直的腰有一瞬间的弯曲。

  不过是很短的一瞬间,我一下就挺回来了,只是表情怎么也管不住,眼眶发热,不知道哪里难受,只觉得心里像插了一把短刀,长度刚好和心房吻合,就这么把热血堵在里面,随着心跳一泵一泵地切割心肌。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明白,婚姻不是爱情,何兆行和甄姝然不就是眼皮底下活生生的例子吗?为什么我还会无比自大地以为自己抓住了秦阙的七寸,现在想来,居然这么荒谬。

  一纸婚书可以抢,秦阙的爱抢不来。

  我依然可以笑得出来:“回去吧,不早了。”

  秦阙不为所动。

  我思考了两分钟,慢慢地说:“刚才爷爷打来电话,说他很快就到。”

  秦阙看我的眼神,从过去的冷情里尚有不解,变成了现在的全然冷漠,他越过我,径直往外走去。

 

 

第30章 共枕

  一路无话,秦阙是懒得理我,我是心虚不敢开口。

  到了家,秦阙才去问管家,得知爷爷并没有现在就要来的计划,才后知后觉,是我把他给骗了。

  我支支吾吾地解释:“你脸色很差,今天又是......第一天,我就想让你早点回来。”

  秦阙冷下脸再次越过我。

  管家看看秦阙,又转回来看看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承认,这其中也有我不想让秦阙继续和何齐焕相处的原因,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我就会被不断提醒自己小偷的身份,我不痛快,当然要想方设法阻拦。

  当晚,我看秦阙已经洗漱完,卧室的灯还亮着,第一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敢进,等洗漱完再看,突然就有了必须要道歉的决定。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真的想道歉,还是只是本能地想离他近一点,我只知道自己想和他说说话,不想他不理我。

  于是我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关了,我凑近他卧室的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像个变态一样听房里的动静。

  他睡觉了吗?还是在忙事情,也许......是和何齐焕聊天?

  想到这儿,我嗓子眼涌出一股酸水,垂下眼睛更仔细地听起来。

  房间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要不是门缝里透出的光,我一定觉得秦阙早就睡下了。

  正当我听得忘乎所以时,面前的门板猛地向内被拉开,我一个措不及防,随着惯性整个人都往前栽去!

  我的脑袋顶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那一瞬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一撑手按到了秦阙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我感觉到掌心下结实的腹肌,脸登时腾地爆红,整个人被按下了宕机键,时间像漏斗里的沙子,线性流逝。

  “......”

  我后退两步,后背撞到门框,疼得龇牙咧嘴,和秦阙隔着三步距离,我十分挫败且尴尬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敢开口:

  “对不......”

  “我不会和你同房的。”

  我道歉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秦阙打断了,他叽里咕噜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闭上嘴微微歪起头,眉头越皱越深:“......什么?”

  秦阙陡然沉默下来。

  我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可秦阙却不知道怎么了,沉默了十几秒眼见就要夺门而出,我一个箭步站到门前,他被迫来了个急刹车,后退两步:“让开。”

  “我刚才真的没听清,你不喜欢我做什么?”我含满歉意地开口,态度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秦阙终于开口说他不喜欢我的点,再给我一个听清的机会,我改还不行吗?

  我殷切地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脸盯出一个窟窿来,秦阙没如我的愿,扭开头强硬地结束话题:“没什么。”

  虽说我有点失望,但我的确和秦阙说上话了,这就是进步!有了趁热打铁的劲头,我清清嗓子,壮着胆子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我以后......不会了。”

  秦阙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嗓音又冷又凉:“我最恨别人骗我。”

  听完,我如坠冰窟,头越来越低,两只手攥着胸前的衣角慢慢绞紧,突然想起什么,再次抬头说:“之前骗你说我是他表哥......也对不起。”

  “撒谎会上瘾的。”

  是啊,明明真相那么简单,我当初却铁了心地撒谎,为了体面。撒谎之后,我会自己催眠自己,自己欺骗自己,有些谎言到最后自己也成了戏中人,潜意识的力量多强大。

  我想为自己辩驳两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化成一句弱弱的呢喃。

  “......我也不想的。”

  我失神地靠在门边,秦阙走近两步,似乎真的要出去,我昂起头,眼巴巴地盯着他。

  秦阙轻轻说:“我知道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体己话,也没有戳人心窝的嘲讽挖苦,秦阙只是表达他知情了,但我就是从这句话里汲取到某种扭曲的鼓励,似乎取得了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