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4)

2026-06-02

  “......你也感兴趣啊......”

  “‘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未必有我仁慈,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好’,这是主角说的吗?”我问,“我觉得这句挺有道理的,怎么烂尾了?”

  袁淇淇抽过我的习题册,大剌剌地开始抄圆锥曲线和立体几何的大题,腾出空来回了我一句:“因为她最后还是原谅了男主,为什么就非他不可呢?换一个人重新开始,这才叫爽文吧。”

  我胡乱往后翻了几页,跳着读了几句,一路跳到结尾,盯着全文完三个大字看了又看,“谁都没法站到她的位置上,可能她以后会后悔做这个决定,”

  我拉开笔袋,翻开数学教材,淡淡地把话说完:“但人生就是一场骗局,是非对错恩怨纠葛,旁观者高高在上地说‘当局者迷’,又怎么知道要做那个他们认为的最理性、最正确的选择,这背后要忍痛斩断多少暗线呢,都是自以为是。”

  说完,我兀自圈画了题干的条件,突然发觉身侧没了动静,抬头一看,袁淇淇正用一种“好哇你小子”的眼神在看我,于是我立马扬起笑脸,嘿嘿一笑:“是我短视频刷到的文案啦,有道理不?”

  “有道理,哎,你这道立体几何没写呢,张秃上课要讲了。”袁淇淇把习题册推回来,我侧过脸,这道题我昨晚写了一半,第三小问怎么也写不出来,刚好何齐焕又来找麻烦,索性就耽搁了,下节课就要讲......

  “我出去一趟。”我说,猛地站起来,抓着习题册就往外跑,刚迈出一步就停下来,转过身问袁淇淇:“张秃也带高三一吧?”

  袁淇淇茫然地看着我:“昂。”

  这就够了。

  我一路向下,径直冲进办公室,毫不意外地看见张老师办公桌前围了一群人。我走上前,底气很足地开口:“老师,课代表托我来抱作业。”

  张秃“噢”了一声,继续埋下头给学生讲题,我瞥了一眼那摞高三一班的数学作业,正计上心头,等那边话一停就立马开口,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老师,我有道题想问您......”

  张秃扶了扶眼镜,突然往我身后一瞥,短促地噢了一声,紧接着开口道:“你们班的作业在这,秦阙,你给他讲一下,昨天晚自习讲过的。”

  ......

  我的后背一下僵住了,紧接着开始莫名其妙地发麻。

  三秒之内,我没有动作,我承认,不是没反应过来,是我不敢。

  说实话,我原本的计划是专挑老师忙的时候去,让老师把我打发去问别人,因为班里没有人比我的数学好,这时候我再顺水推舟提出去问高三一班的同学,就能,就能......

  就能和秦阙说上话。

  现在可谓是天赐的良机,我又缓了两秒,刚鼓足勇气想转身,就看见余光里,一双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抱起那摞作业,理都没理我,径直往后走。

  我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追上去,秦阙步子大,见我追上来,竟然一个眼神也不给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我看他这副神情,话在嘴里嚼了半天也不敢贸然开口,于是只能倒退着跟在他身侧,睁大眼睛殷切地盯着他。

  “......可以吗?”

  秦阙冷冰冰地睨了我一眼,脚步一刻也没乱,过了十几秒才开了金口:“我没上晚自习。”

  “啊,”我一瞬间局促起来,对啊,昨天我还在楼梯口碰到他了呢,这可怎么办?

  我绞尽脑汁,几乎动用了毕生的情商,笑嘻嘻地缓和气氛:“那你是不会了?”

  秦阙这次只沉默了两秒:“会。”

  “那......”

  “没空。”

  我发誓,接下来的回答是我歪打正着最好的一次,我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智商。

  “那,等下午大课间的时候,你来操场给我讲题吧?”

  操场,讲题,这两个词居然能联系到一起,天知道我是被逼成什么样了才会出此下策,直接挑明来意,下场应该和那封被扔掉的情书如出一辙。

  “这是张老师交代的,你要是不教,我不会,也不太好......对吧。”

  我心虚地掀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下一秒,秦阙一个右拐径直进了班,我差点没刹住,一个趔趄猛地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被门槛绊倒。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显得心不在焉,袁淇淇看我面如土色,说什么都提不起劲,问了我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了。

  “十月一前还要月考吧,真是服了,我要缺考。”袁淇淇掰掰手指,自顾自说着,唉地叹了口气:“算啦,我家买了一只水豚,你要来玩吗?”

  我心里装的都是事,对袁淇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只能勉强应付,在京附中上学的非富即贵,当然还有一批凭实力考进来的,袁淇淇当然属于前者,我也许也算是。

  女孩撅起嘴,顶了一支笔在上头,在题干上草草划了几下,“那道题你会了没有?”

  “......快了。”我说。

  终于到了大课间,下课铃刚响,我“嗖”一下就飞出后门,跑到操场后,四下环顾一圈,惊喜地在塑胶跑道旁的梧桐树下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秦阙真的来了!

  我看着看着,脸上的笑越放越大,竟然是由衷发出的,自己都全然不觉。暖风吹拂,树影窸簌,柔和静谧,时间在这一刻,把一秒钟掰成十份,怜惜地缓慢流逝。

  我无知无觉地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是全循着本能来的,但是下一秒,猛然袭来的现实将我莫名其妙的遐想敲了个粉碎。

  “秦阙!”何齐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挂着纯白无暇的笑,俏皮地眨眨眼,出现在秦阙眼前。

  与此同时,秦阙也发现了我,他的眼睛在我和何齐焕之间停了片刻,似乎当即明白了原委,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身就走。

 

 

第4章 来我家玩吧!

  何齐焕在追人这方面很有经验,从小到大,不少亲戚都当着我的面夸他秀气好看,嘴甜机灵,每到这时候,甄姝然就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儿子她千般疼万般爱,说他一句好就是直接夸进了她心坎里,能不高兴吗。

  一般这时候,我会很识趣地装作很忙的样子,倒不是嫉妒。一开始还会觉得被刻意忽视的滋味很尴尬,挺无地自容的,到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他们夸我十句好,我的处境也不会改善一分,何必上赶着往脸上喷唾沫星子呢。

  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没灵魂没个性的空心人,说难听点,就是一只甘愿被温水煮的青蛙。在我眼里,每一件事都要有一个刻意用来衡量程度的基准线,我会模仿这条基准线为人处世,如果碰上空白的新领域,我就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了,要谄媚一点,还是平和一点,我不知道,所以最后往往会闹个笑话出来,不过我不在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乎的人了。

  如果跳出个人立场来看,也许我也会觉得何齐焕人不错——他欺负的人不是我的话。这个人圆滑,爱使小性子,会说漂亮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很有用的人,如果我是职场领导,会很喜欢带着他去饭局。

  这就说到另一个话题了,我不屑于看当下最火的谈情说爱的网络小说,因为觉得很假。

  真的会有人会抛却利益真心诚意地去爱另一个人吗?有人天天嘴上说爱,但没想过这种情感太高级稀缺了。相当一部分人自诩被爱包围,我看事实也未必。

  当然,我没体验过“爱”,所以天然地对拥有者怀有偏见和嫉妒。

  我亲妈都想让我烂在屋里成为一块爬蛆飞蝇的烂肉,还有谁是不会害我的呢?

  不过话说得重了点,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也许是我先入为主冤枉了我妈。我妈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允许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说她,我相信当年那扇我拉不开的门是被卡住了,因为之前几次,我也会拉不开大门,因为它太破太旧了。

  想彻底查证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当年把我抱回来,救回来的人是甄姝然,门锁的事,一问便知。不过我没问,留个念想也很好,非要刨根问底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