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41)

2026-06-02

  季庭礼突然提起秦阙,我的胃口就顿时被好奇心压下去了,我对秦阙的了解只能局限于花边新闻和金融资讯,关于他个人的消息,最多也就是袁淇淇能说两句。

  于是我竖起耳朵,眼巴巴地盯着季庭礼:“然后呢?”

  季庭礼笑眯眯道:“这是聊天还是审讯?放松点。”

  我听话地“噢”了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嘴的奶沫,季庭礼看着我,低下头发笑。

  “当然是赢了,不然真会被扫地出门的。”

  我疑惑地皱眉:“西恒不是他亲自创立的吧?似乎是他父亲?”

  自我搬到秦家起,除了爷爷,从没见过秦阙的双亲,我以为这种事业型成功人士向来亲缘淡薄,可听秦阙话里的意思,新春过年也没提父母要来,的确古怪了。

  “死了。”

  我惊了:“死了?”

  “车祸,当场死亡。网上搜不到,一是因为时间太久,二是因为......消息封锁,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事儿也只有集团里的老骨干知道,后来秦阙的继父上台,把董事会大换血,就成现在这样了。”

  我若有所思,难怪他那么重视爷爷。我郑重其事地拿出文件:“这里是我服药以来所有的反应......其实没什么负面的,这药似乎不错?”

  季庭礼淡笑道:“是么?具体都有什么。”

  “呃......睡眠质量变好,没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瓶药,一份胶囊,一份药片:“我按你的话告诉了秦阙,他很高兴,那么接下来就继续按疗程,每天各服用一粒。”

  我点点头:“什么时间吃?”

  季庭礼张张嘴,手指在胶囊瓶上点:“这个睡前吃。”又在药片瓶上点点:“这个饭后吃。”

  我玩笑道:“好像在吃补品哦。”

  男人的笑容有一丝不明显的裂痕:“哈哈哈哈是吗......”

  我站起身,笑着call back:“这是聊天不是审讯,放松点。”

  ——

  京市街道上早已挂满大红灯笼,各个商铺也为新年到来给自己装扮得多了些年味儿,入了夜,各色彩灯明明灭灭,钢筋水泥制成的都市总算添了些人味儿,我在蛋糕店订了一份蛋糕,透过商场巨大的落地玻璃往北一望,北区黑得像只巨大的无底的窟窿。

  我的胸针究竟是被埋在那里了吧?但还好我有个盒子可以做纪念,喇叭里一遍遍重复播放着洗脑的新春促销歌曲。

  我想起妈妈,我最怕和她逛商场,她总要来回穿梭在各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衣服店里,拿着衣服试了又试,站在全身镜前叉腰欣赏,货比三家,又心疼钱舍不得买,一次次与商家讨价还价,当时我只想找一家有板凳可以歇脚的店,其他的画面记住的很少,想来有点可惜。

  虽然她销声匿迹与我再不相见,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只是在歇斯底里后匆匆穿走了衣架上当时特价买的的运动外套,就真的消失于人海——不过还能得到你活着的消息,我还是蛮欣慰的。

  这样痛苦的人间地狱里,尚且有在世者与我曾共居一檐之下,短暂地爱过我,也算幸事。

  我拎着蛋糕,鼻子埋进围巾里呼出暖气,将未被冷风刺探的眼泪倒回肚里,我再也不过生日了,也考上好大学能给你买衣服了,怎么就不来看看我呢。

  【由于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今年冬季气温或将达到五年内最低,请各位市民注意保暖......】

  我一定要去找绿盒子。

 

 

第43章 后悔

  ——

  “见过面了?”

  “见了,散场了,放心吧,我还能撬你墙角不成。”

  “他怎么走的。”

  电话那边,季庭礼“呃”了几声:“他不让我送,就走了。”

  “今天京市零下。”

  季庭礼:“哎......我也不能勉强他啊,再说了你要是真担心他,你怎么不开车来接。”

  “我没担心。”

  “那你打电话来问东问西的?”

  “......”秦阙蹙眉不耐:“挂了。”

  季庭礼那边传来窸窸簌簌的车流声,显然是被堵在了半路。

  “我说,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快点狠下心把婚离了吧——你把人磋磨成什么样了?就算当初是你被逼婚,他现在也拿不了你怎样,你非要离,他也就是现在怨恨你,以后就会反过来感谢你没耽误他的大好青春了,再者,他爱不爱你,你对人家有没有心思,你自己清楚啊。”

  秦阙将会议报告合起,对着电话那头没好气:“这是我的事。”

  季庭礼气笑了:“我当然知道!大哥,你是我大哥,你没觉得自己最近状态很低迷吗?你才需要补补吧?”

  电话那头嘟的一声,季庭礼怔怔看着挂断的界面,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摔到副驾。

  秦阙将手头的文件全部读完,签字、盖章,手机“嗡”的一声,他过几分钟拿起一看:

  何齐焕:抱歉,之前我太冲动了,今年要在医院过年了,你会来吗?

  秦阙的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他拿出档案袋里命人调查来的线索,先前几家以“何事玉私生子”事件持续散布通稿的新闻媒体,大多都曾和严卿受下的企业有过商业合作。而严卿做事的出发点,大概率就是何齐焕,无论其授意与否,事出有因。

  事情比想象中复杂,但秦阙难以想象,那个伏下身体端着一碗摞满的饭菜递给他的男孩会联合前任做出这种事情,酒吧那次也脱不开干系。

  何事玉的生平履历,最早只能追溯到在徽市读书的时候,秦阙撑着额头,在年前最后一次离开公司。

  他没有回复,但那边又传来简讯。

  何齐焕:我想和你聊一聊,年后也可以,拜托,我不想看你受蒙蔽。

  回到家,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衣架上挂着一条红围巾,秦阙伸出手,尚有余温。

  何事玉从厨房探出脑袋,深栗色的头发遮住额头,洋洋洒洒漾出一抹笑,又有些惶恐地收敛,酒窝跟着迅速扁下去。

  暖黄色的灯落在他脸颊,秦阙能看见浮在其上的、细细短短的绒毛,他冷眼看着,何事玉捧起一碟蛋糕:“这家的干纳许布朗尼不甜,我减了糖的。”

  秦阙晚上七点后不会进食,这是他从小到大严格执行的生活程序,和实验室的机器一样,他的生活也同样有程序严密的说明书。

  现在八点零三分,他看着男人手里被切成三角形的甜点,突然感到心脏的某一拍诡异地漏了半秒。

  “来,快吃——”

  【来,快吃。男孩把勺子往碗里一插,眼巴巴地揣着手瞧着我。】

  秦阙的嘴角飞速下沉,面部的肌肉忍不住轻微搐动,左耳甚至轻微耳鸣起来,他快听不清了。

  “......吃呀?”

  【吃呀!】

  他侧过脸,再次回神时,何事玉满脸紧张地、小心翼翼地像猫一样瞧他,手里那盘甜点要放不放,看起来又在后悔。

  “抱歉,是不是不喜欢?没事没事,我会吃掉的,你别有负担......还好吗?”

  秦阙端过瓷盘,一言不发折身就走。

  有的人遇见就是天大的错误,也许他当年不该跑去北区,暴力殴打挨一挨就会过去,但欠下的人情不能还清,如果他没有受人恩惠,就不会有......何齐焕,何事玉,严卿,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秦阙注视着那份布朗尼,拎起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

  还是太甜。

  男人闭上眼,在舌尖与喉咙下意识的对抗中又迅速认清了内心。

  但他不后悔。

  黑的白的灰的,形形色色的人因利而聚,恭维、打压,冷嘲热讽。但人生几十一载,能有几时发自内心的欢愉?他忘了就罢了,可偏偏留了信物——他不知道何齐焕是什么样的人?

  秦阙搁下银叉,走廊灯光昏暗,何事玉不在,他从来都不在。

  他推开画室大门,几尊早在灰尘蒙蚀下丧去神韵的石膏画像,中央簇拥着一架画板,他拎起蘸了宝蓝色颜料的画笔,面无表情地在画布上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