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55)

2026-06-02

  当双脚再次踏上土地时,我平白眩晕了一下,匆忙伸手扶住车门才稳住身形。

  秦宅没有人,我遣走了唯一洒扫的佣人,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秦阙如果有心防我,估计已经锁住了吧。

  但我还是抬起手,下压把手,吱呀一声,我看着书房里洒在地上的阳光,心里微微震动。

  只是有点为时过晚。

  我走进屋里,循着记忆翻找那面书柜,将那只档案袋拆开,拎出里头保存完好的崭新的离婚协议,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看。

  秦阙办事仔细,我挑不出错来,只觉得都十分合情合理,他总是会做对的,这件事也是。

  于是我转了个方向,将那张纤薄却力重千钧的纸摊在书桌上,从笔筒里抽来一支笔,手腕抖了两下,眼里突然湿润起来。

  如果和他好的人不是何齐焕,我会有这么浓的悲伤吗?

  还是真的像袁淇淇说的,我只是不甘心。

  我长久地凝视那四个大字,淡淡地将名字落款。

  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带多少。只是那本《李尔王》,我捧在手里左翻右看,不舍了一阵儿,还是觉得物归原主比较好,于是将它郑重地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曾经你的对我的羞辱,我咽下后都明白了。所以不再幻想,不再勉强,也决定真的放过你,希望没有明白得太晚,要麻烦你谅解我一下,我轴惯了,也没有人能宽慰我。

  我走到镜子前,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拉开衣柜拿起那件被秦阙说难看的烟灰色外套,窸窸簌簌地套上,拉上拉链时连自己都愣了下,这件外套穿在身上,竟变得有些松垮了。

  究竟是衣服被撑大了,还是人松垮了?

  我拎起背包挎在肩上,推开房门往出走了几步,又心有不甘地折回来,坐在床上发呆。

  可我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也许有,但我就是想不通了,一切都变成死结了。

  于是我决定留下些东西,跑去桌前伏案写了一会儿,边写边哭,我真舍不得你啊。

  你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没听清,其实我们也是聊过天的,在庄园,你讲了两句庄园的建成史,我想方设法地把话题扯到你身上,其实当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我不敢睡,我好怕,好怕下次聊天就没这么好了,你又要冷落我,讽刺我,又会难受得半夜睡不着。

  盖上笔帽,我将那张纸和协议书藏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将椅子推回原位,从玄关处拿起黑色鸭舌帽,再也没回头。

  ——

  鸿山码头。

  又一个两千四百八十五步。

  我哼哧哼哧爬到最顶端时,日渐西沉,这巨变的一天将要结束了。

  再在这里站一会儿,然后就去......

  去哪里呢。

  我茫然地扶住栏杆,咸涩的海风吹裂我眼尾的泪痕,又干又痛。

  风吹得我又开始耳鸣,就在我视线内的事物都被扭曲时,肩上一沉,我吓得浑身一抖,瞪着眼睛转过身,往后退时脚后跟扫落两块石子儿。

  从高耸的山崖下传来磕碰声,我惊魂未定,看清眼前人时,更是一阵迟疑。

  “你是谁?”

  来人是个挺年轻的男生,二十多岁,只穿了一件短衫,见我转身,他迅速地将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冲我咧嘴:“我来这散步啊。”

  彼时我正情绪郁结,无端被扰乱了思绪,淡淡“嗯”了一声,也没力气发脾气,就转过身靠着围栏。

  身侧喀哒一声,我诧异地侧过头,男生递给我一罐刚扣开的啤酒,雪白的泡沫一刻不停地往出翻涌。

  我没接,他说让我帮忙拿一下,我闻言伸出手,谁知他另只手还拿着一罐,轻轻和我碰杯,清脆的“啪嗒”一声,他仰起脖子,酣畅地灌下半罐。

  “这栏杆不结实——知道这地方的都是些闲人,一般人走到码头那就会停了,你为什么爬上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回话。我不说话他也不着急,撑着胳膊看向天海交界处。

  “路是通的,你为什么上来,我也是那个原因。”

  男生盯着我,半晌低笑两声。

  我见他喝了,也不再担心这里头会不会掺了什么,反正都要走了,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我仰起头,酒液灌进喉咙,冰爽解渴,我闷了大半罐,迎面吹来的海风伴着消解的气泡,终于使我的神经放松下来。

  “我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来这个地方溜达,主要是没人,你知道吗。京市到处都是人,地铁里,公司里,哪里都是,就是家里没有。”

  我有些感慨,轻轻附和了句,男生又自言自语起来。

  “哎,咱俩能在这遇到也是缘分,其实我有时候特烦,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别人的,我怎么做什么都不对呀,真烦死了。但出来走一走,把那些垃圾甩在身后,就觉得,呦,世界还挺美好的。”

  我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男生絮絮叨叨的,似乎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对我这个陌生人说完。闲着也是闲着,他说他背井离乡这么多年,挣了钱就劈一半往家里寄,寄了这老些年,去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休假,千里迢迢回去一看,原来的地方早荒废了,家里人搬家也没吱会他一声,只关心这个月寄来的钱怎么少了二百。

  我悄悄瞥了男生一眼,开口劝道:“那就不往家里寄了,赚的钱全给自己,干嘛非......”那么执着呢。

  话说一半,我的脸就十分滚热,我这样大言不惭地开口去安慰别人,自己又何尝做到过这些?

  男生哈哈一笑:“和你这种家庭幸福的人说不清楚,快走吧,马上落山了。”

  我摇晃酒罐,喝完最后一口酒,苦笑一声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噎住了,虚荣地认下这个身份。

  我倒是想呢。

  我撑起身,想从原路折返,却被身后人叫住。

  “别回去了,这会儿打不到车,你往那,走三百米有个公交站,搭208能到市区。”

  我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产生一股奇怪的信任,真奇怪,难道酒里真下东西了?

  “行,谢了,你也早点回——”

  我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被他叫住了。这回我回过头十分不解地看着他,男生的神情变了下,最终朝我一耸肩。

  “能把你的外套给我穿下吗?太冷了。”

  “为什么。”

  男生思来想去一分钟:“因为你喝了我一罐啤酒,还听了我的故事。”

  “那是你自己给.......”我话到一半,看着他手里捏着的空罐子,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得,吃人嘴软,一罐啤酒换我一件衣服。

  于是我脱下外套,男人谢了半天,将拉链拉好,对我客气一挥手:

  “你人还挺好。”

  我叹了口气:“还行吧。”

  “江湖再见了!”

  我笑了他一声,背上包,头也不回地朝车站走去。

  ——

  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海把最后一缕光吞噬,他才稍稍动了一下,然后眼珠一瞥,灰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解脱的爽快,随后两只手扶住围栏,纵身一跃。

  砰——!

  天黑。

  ——

  秦阙加班到很晚,回来时家里没有人。

 

 

第58章 西恒

  他没急着找,而是走到厨房喝了一杯冰水,然后走上楼,各个房间的灯都灭着,何事玉不在。

  秦阙猜到他不会在。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问佣人。“他出去了。”

  佣人恭敬道:“小芹告诉我,何先生下午出门去了。”

  秦阙轻轻颔首,走进浴室照例淋浴后,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室,

  他坐到床沿,掀开被子正欲躺下,突然看见旁边的枕头上躺着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深栗色,偏长,似乎是不小心蹭掉的,原主人也没有在意。

  没有秦阙允许,佣人不会擅自进入他的卧室打扫,因此这根头发也就侥幸逃过一劫。

  秦阙冷眼注视了它一会儿,本想抬起手将其掸走,但手举到半空,空攥一下,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