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75)

2026-06-02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秦阙,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我拿过一颗葡萄,圆润晶莹,捻住翘起的薄皮边缘,一点点往下剥开。

  “你替我挨的这一刀,我做不到一点愧疚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捏着葡萄的手有点发紧,“但一想到你和何齐焕在一起的那么多年,我就恶心,我就难过......”

  我将葡萄喂到他嘴边:“以前的事我不怪你。”

  秦阙默不作声,我将葡萄往前又递了递,汁水从指尖流下来,一路蜿蜒向下,淌进我的掌纹里。

  他嘴唇紧闭,甚至稍稍偏过了头,拒绝的架势十分明显,我淡声劝道:“吃了吧。”

  吃了吧,吃了我就走了。

  秦阙仿佛能读懂我的心思,将嘴抿紧。

  “......吃了吧。”我又说道。

  “嘴里都是血腥味。”他说。

  我看见他手心干涸的血点子,抽了张湿巾给他,把葡萄丢进垃圾桶,撑着膝盖站起来,强忍着心底的怪异感:“保重。”

  秦阙在我转身时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带了点恳求示弱的意味:“能帮我拿杯水吗。”

  “我帮你叫护士。”说着就要去按呼叫铃。

  秦阙没再要求,我回头看见他身上挂着的病号服,显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皮肤苍白,嘴唇裂得起了皮,我不敢再看,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心软,匆匆按了呼叫铃就往外走。

  拉开门,迎面站着两个高壮的保镖堵在门口,我觉出气氛不对,刚想回头看向秦阙,身前的两人就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侧身给我让开一条路。

  当晚,一直有人守在我房间门口,我明白秦阙的用心良苦,也知道何齐焕那句“他把你藏得真好”的含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阙,你在想什么呢。

  我本以为何家倒台倒得彻底,没想到晚上又接到秦阙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跃动的“秦先生”三个字,一时感慨,愣了几秒才接起来,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吃得下东西吗。”他问。

  “吃下吃不下的,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

  “小玉,”秦阙念了一声,我僵在原地,电话那边传来隐约的气声,竭力压抑着什么,“小玉。”

  “我好疼。”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语调不由地提了些:“发炎了吗?”

  秦阙声音很轻,像在埋怨我:“没有水。”

  我急了:“不是按铃了吗?”

  “没有人。”

  我皱着眉站起身,电话那头咳嗽两声,说话低了几分:“何兆行回来了。”

  “何兆行?”我蹙起眉,一时间忘了动作,“他不是跑到国外了吗,怎么还敢回来。”

  “别的你不用管,最近不要出去。”

  “他回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阙沉默了一下,只和我说是因为公司的事回来的。

  挂了秦阙的电话后,我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很多圈,心里愈发不安。

  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何齐焕兴风作浪,何兆行回国,我明明已经逃出京市来到安城,为什么命运还是揪着我不放手?

  我总把不幸归咎为命运不公,其实回头想来,事在人为,恩怨未平,总会有愤懑者拿我开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伸出手臂,那年血管上狰狞的淤青与针眼,现在早消失得一干二净,伤痕可平,欲壑难填。

  ——

  “秦阙为他挡了一刀?”何齐焕瞪大眼睛,脸色涨红。“他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声音很弱:“......现在在医院。”

  何齐焕心痛如刀绞,摔下手机将伏在身上喘气的人一把推开,心里像是滴血似的,怎么就捅到秦阙身上了呢?他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人会那么快赶到。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他提前踩点特意在安城选了个极偏僻的角落,何事玉本该死在半个月之前,他还疑惑为什么突然有一天人会突然消失,后来才发现是秦阙有意为之。

  严卿挪到床边,眼神晦暗不明,见何齐焕脸色阴沉,抬起手想替他拭去脸颊滚落的汗水,不想被一下挥开。

  “怎么了?”他问。

  “他没死。”何齐焕咬牙道。

  严卿汗津津地凑过来,想在他身上贴一贴,两人交缠很久,乍地分开,失了温存的乐趣。

  “为什么揪着过去不放呢?”

  何齐焕瞪过来:“因为他根本不爱秦阙。”

  “那你就爱他了吗?”

  “我这辈子只爱他。”

  严卿滚动着喉结,浑浊攀着血丝的眼睛迟钝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疼。

  “再来一次。”

  何齐焕推开他的脸:“滚。”

  严卿扑上来,房间灯光昏暗,何齐焕问,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下周订婚。”严卿道。

  “哦,恭喜。”何齐焕将油挤了一坨润在手心,往身体下抹去,严卿凑过来吻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像蛇一样纠缠,何齐焕总喜欢在这时候说话刺激他,严卿低下头,额头的发丝垂在眼前,挡住一半旖旎,何齐焕笑得很残忍。

  “你真是听你妈的话,废了不少劲吧?你真觉得进了她家的门,你那些个哥哥就看得起你了,你爹也愿意分你一杯羹了?换个地方当狗而已......”

  严卿也笑了,汗水流进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人之间的关系存在灰色地带,他们之间是灰色中的灰色。

  严卿接到岳父的电话,坐在床头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间,平静地奉承男人。

  电话一挂,房间里又陷入寂静,他回头,透过薄薄一层窗帘透出来光看清何齐焕可恶又可爱的脸,严卿低声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第80章 不如别人

  何齐焕想去医院看看秦阙,他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了,但他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那一刀捅得深不深,疼不疼,他真想那刀捅在他自己身上,那两个蠢货死不足惜。

  他没敢走电梯,从楼梯一层层往上爬,爬到四层的时候站在安全通道里愣了一会儿,踌躇半天,又跑出医院买了些东西,这种档次的礼品店,从前何齐焕是不屑一顾的,但现在也得学着精打细算起来,没了经济来源,他没想过给谁工作,跌面子,又不愿接受生父给的钱。

  可他对秦阙向来是没想过吝啬的,将钱夹里剩的几张钞票用尽了,提了两手满满的物件,又爬上四楼,已然是气喘吁吁,何齐焕走到病房门口,没有保镖,他心里一喜,刚站定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你好点了?”

  “还是疼,能走。”

  何齐焕跟着皱起眉,迟钝地反应了一下,迷糊过来病房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何事玉。

  何事玉有点迟疑:“门口的保镖,你让他们走了?”

  “怕你不自在。”

  “......那你还派人去守着我。”

  “两码事。”

  何齐焕后槽牙死死咬紧,他自己都能听见牙齿相磨发出的咯吱声。他想进去,他何齐焕傲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他心里的怒火早熊熊燃起,却跟脚下生根了一样,秦阙温和的语气于他而言,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他应该愤怒,嫉妒,冲进屋里和何事玉大打一架,再抱着秦大哭一场,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我知道了,先走了。”

  何齐焕吓得一抖,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转身快步走远,躲在墙后谨慎地探出半只脑袋,何事玉果然从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见门边的礼品,疑惑地皱起眉,拎起来送进屋里。

  何齐焕眼睁睁看着,不知道自己是嫉妒还是怨恨,只是突然从心底冒出一个想法,稀松平常得像是决定今晚吃什么,仅此而已。

  如果何事玉死了就好了,这一切的一切就终于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