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81)

2026-06-02

  ——

  秦阙总是被疼醒,抬手疼,呼吸疼,他睁开眼,眼前的视线总也模糊不清,夜里不像夜里,白昼不像白昼,他闭上眼,又总是想起那天。

  他的手机界面条理清晰,功能分区一目了然,只是在最后一页留了个空白,然后再往后翻一下就会跳出两个软件,一个是能显示秦宅所有监控画面的,一个是何事玉位置的定位软件,是他加装在何事玉手机里的一枚小元件。

  那天他照例出门,放出了能看在婚姻关系的份上拉何兆行一把的消息,彼时他已然穷途末路,只能潜逃在外,无论真假,他都不愿意轻易放弃友诚这个苦心经营多年的企业。

  秦阙接了通电话,再上车时发现何事玉的定位出了问题,毫无征兆地朝跨江大桥开去,直奔安城最偏僻的郊区。

  ......

  秦阙按下太阳穴泛起的疼,他对何事玉的印象时浅时深,总也猜不到他的心思,何事玉难过的表情像只被抢了草料的兔子,也不懂得反抗,只是缩成一团忍饥挨饿,反而要向始作俑者哀声道歉。

  真可怜,他想,不要哭了。

  住院恢复的日子漫长空白,少有人来看望他,来的要么是阿谀奉承,要么意有所图,秦阙偶尔会在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思考他对何事玉的感情,接着脑海里被横插一脚,他也会对自己曾经的执着感到发笑。

  可何事玉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

  我离开北区的时候再也没回过头,打车径直回到了何宅,距离与何齐焕告别已经过去了两天。

  “谢谢,麻烦您了。”我关上车门,抬起头看见几个卧室的窗帘全都拉着,一丝光也透不进去。

 

 

第87章 西南

  门上蒙了一层薄灰,我敲开门,王姨半个身体躲在门后,有点畏畏缩缩地看着我。

  “这门上回头擦干净,虽然没人常住,最起码的卫生是要负责到位的。”

  王姨低声应下,侧开身,我径直走了进去。大体布局没有变,地面上铺着的手织地毯因年岁磨损,灰青色淡了不少,边沿也糙了,往年何兆行夫妻俩在的时候,是断不能出现这种有失体面的情况的。

  抬头朝二楼瞥了一眼,几扇门都牢牢闭着,我没有上楼的打算,拉开餐桌主位,轻描淡写地叫王姨给我煮一碗粥。

  “少爷,先前宅里的大小杂事都是轮班值扫的保洁负责的,我接了您的电话才赶回来,这宅里也没来得及通风换气......”

  我摇摇头:“记着做就好,我不是洪水猛兽,又不能拿你怎么样,这么怕我做什么?”

  王姨沉默不答,很快就给我端上一碗热粥,我捏着瓷勺翻动粥汁,被弥散上来的热气熏湿了眼睛,我尝了一口,皱着眉说味道太淡。

  王姨低着头站在一旁:“少爷,我再重做一碗......”

  “不用了,”我笑了一声,“我就是顺路回来看看,这么多年工作在外,也挺想念王姨做的菜。”

  女人松快了点,但还是畏惧,我递了个台阶,她忙不迭地借坡下驴:“那正好,少爷您先吃着粥暖暖胃,我去买点酱油醋什么的回来,您吃了午餐再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目送女人出门,唇边挽起的一丝笑意越放越大。

  ......

  王姨回来的时候,我刚把碗里的粥喝完。女人很快做了几道菜出来,我状似无意地问:“这段时间有人回来吗?”

  王姨“哎呦”一声,“少爷您来的时候我才刚到,宅里没有别人,小少爷之前说要回来一趟,估计又走了。”

  我嗯了声,“齐焕回来过了?叫他来一起吃顿饭。”

  “哎,我这就去打电话。”

  王姨在围裙上抹干净手上的水,当着我的面拨通了何齐焕的电话。

  叮铃、叮铃铃——

  电话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哎,小少爷在啊?怎么不吱一声......”

  我搁下碗筷,“睡懒觉也正常,饭都做好了,吃完再睡也不迟。”

  我跟着王姨一路上前,女人敲了敲何齐焕的房门,打开后发现里面没有人。

  “诶?小少爷......”

  铃声又响了,在书房。

  王姨快步上去,握着把手轻轻下压,却在看清屋内情景时大惊失色,慌乱尖叫起来!

  我走到门口看了几秒,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何齐焕自缢了。我看着他在黑暗中摇晃的身体,麻绳另一端绑在书房里最坚固的檀木房梁上,风一吹,男人垂下的脚尖,在空中规律地指着方向。

  东南,南,西南。

  我顺着他的脚尖看去,那个座钟依然摆放在西南角,风水上最吉利的位置,没人动过。

  现场保护完好,何齐焕房间内发现了其生前留下的遗书,警方很快结案,比我预想中的快多了,一切都顺利得出奇。

  我站在床前,何齐焕的脸再也不复往日的红润,变得冷硬、铁青。有人劝我节哀,我多想仰天大笑,节什么哀,我大仇得报,今天是好日子中的好日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但事实上并没有这种堪称畅快的狂喜,那块白布盖上时,我平白踉跄了一下,茫然起来。

  从警局出来,天空飘起小雨,灰蒙蒙的,柏油路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积水,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这个时节,雨水应该不多了,下完这一茬,秋老虎就来了。

  这种大事当然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晓,我打着伞立在街边,沿着民北路一直走,行人渐渐稀疏,街上只有匆忙收起小摊的商贩,众人都回家去了。

  我握着电话,良久轻声叫道:“爸。”

  何兆行:“小玉?”

  雨水落在我的伞上,闷闷的噼啪声,顺着伞骨支起的弧度成串下落,溅在我的胳膊上。

  “齐焕去世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何兆行一直没说话,我看着裤脚被溅湿而呈现出的一截深色,这种大事,何兆行没有理由不回国,左右何齐焕也是他的......

  “爸爸现在也没办法回去。”

  我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不是爱何齐焕的吗?现在人去世了只有这一句话?

  但何兆行不能不来,我深吸一口气,低声又叫了一声爸。

  “爸,秦阙联系你了吧?”

  何兆行还有警惕,低声问我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找到一处长椅,擦干上面的雨水坐了下去。

  “其实妈之前那句话说得挺对的,无论再怎么闹,家人始终是家人,这么久我也想清楚了,能拉你一把我一定尽力拉,秦阙说让你悄悄回来,消息一定不要走漏,商量一下资产转移的事情,也能方便后续有操作空间。”

  何兆行一听,声音立马就激动了,隐隐染上哭腔,他连连感叹道:“小玉啊,爸对不起你,最后还是你最有孝心,爸没本事,爸没白疼你......”

  我笑了一声:“什么对不起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地,只要人还在,爸,咱一定能东山再起的,友诚这么大的企业说没就没,我心里也不好受。”

  何兆行彻底动摇了,我没心情再听他假惺惺的忏悔,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要命。

  面前一阵疾风直愣愣地刮到脸上,我攥着伞的手一松,伞应声飞落,细密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模糊成一片雨幕,我在原地站了几秒,没有回头。

  原先我以为何兆行偏心何齐焕独不爱我,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这样自私的人,根本就不爱其他任何人,只爱自己罢了。

  我临时住在一处酒店,正打算从地下车库上去时,身后突然亮起两束极其强烈的白光,我停在原地,定定看着一辆车朝自己撞过来,蓦地笑了。

  “滋拉——”刺耳的刹车声,车头距离我的小腿只有一寸距离时,那车一脚急刹,硬生生停住了。

  我嘲讽地看着车里的人,不用想就知道他是谁。

  “严卿,”我扯起笑意,“临门一脚的时候别害怕。”

  严卿喘息剧烈,两眼通红,眼底还有很重的乌青,一看就是很久都没睡好,穿着也相当随意,我眯起眼,猛地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面,原来都这么久了。我懒得思考他为什么会知道何齐焕去世的消息,男人从车上下来,带着浑身的怨气狠狠撞了我一下:“我知道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