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得!会入风噶!(不行!会漏风的!)”小姑娘非常固执,她笨拙地穿好了一根红色的线,挑了个最威风的迪迦奥特曼布贴,直接盖在了沈宴洲大腿最惹眼的破洞上,捏着针就要往下扎。
小孩子手没个轻重,眼看着那一针不仅要扎穿布料,还要扎进沈宴洲白嫩的大腿肉里。
“小心。”沈宴洲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捏住了小姑娘肉乎乎的小手。
看着小姑娘眼巴巴又满是担忧的清澈眼神,沈宴洲心底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他从小在规矩森严的家族里长大,鲜少体会过这般烟火温情。
“我来吧,别扎着手。”沈宴洲轻叹一声,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与纵容。
他接过了那根细小的缝衣针,银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几缕发丝调皮地扫过他白皙的侧脸,那双签过无数合同,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一根廉价的缝衣针,认真而严肃地在破洞裤上,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个幼稚的奥特曼贴布。
“唔对,哥哥,线歪咗啦!(不对,哥哥,线歪啦!)”小胖墩趴在他的膝盖上,指手画脚。
平时的他,五指不沾阳春水,这针线活儿,他也是头一会儿做。
“别乱动,当心针尖。”沈宴洲轻声道,动作极轻柔地将小胖墩往后挡了挡,眉眼间全是令人移不开眼的温柔。
刚套上黑色背心走出卧室的三千万,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男人站在楼梯口,脚步猛地顿住,他斜倚在木质扶手上,视线死死地黏在沙发上那个被小团子们围在中间的银发美人身上。
看着沈宴洲大腿上那个滑稽的红线奥特曼,看着他低头浅笑的模样,三千万不仅没觉得违和,反而觉得他的心脏,酸胀得发疼,又甜得要命。
“老大,睇够未啊?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江旭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在一旁疯狂调侃。
“话说,你们昨晚做了?沈少技术这么好?把你爽成这样?”
“没……没做。”
不仅没做,还跪了一个晚上。
江旭挑了挑眉,眼神在他那张欲求不满的脸上扫了一圈,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没做?那你这副魂儿都飞了的样子是闹哪样?沈少连碰都没让你碰?”
男人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沈宴洲身上收回来,冷冷地斜了江旭一眼。
他没接江旭递来的热茶,随手从江旭的兜里摸出半包万宝路,抽出一根咬在嘴里,随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皮夹克,单手往肩上一搭,下巴朝着门外扬了扬:“出去说。”
推开铁门。
男人背靠着满是涂鸦的墙壁,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低下头,拢着打火机,将烟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随后仰起头,灰白色的烟雾肆意地吐进狂风里,俨然一副混不吝的慵懒做派,恢复了往昔刀尖上舔血的野性。
“外头什么动静?”他问道。
“沈少猜得一字不差。”江旭也点了一根烟,“霍家那个草包二少拿着那份有沈少签名的合同,大摇大摆地去码头提货,结果被海事处当场扣下,要不是霍家老爷子拉下老脸花重金去捞人,他这会儿已经在赤柱监狱里踩缝纫机了。”
三千万咬着烟嘴,“温室里养出来的废物。”
“废物是废物,但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江旭正色道,“霍天现在在外面成了名流圈的笑柄,恼羞成怒,这会儿正发了疯地撒网。他不顾八号风球,把手底下的马仔全撒进了九龙城寨,放话挖地三尺也要把沈少兄弟俩找出来。”
“挖地三尺?”三千万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
他随手将抽了半截的烟头按在满是铁锈的栏杆上,眼神极度危险,“真把这九龙城寨当他霍家的后花园了?”
“传话给底下的兄弟。”男人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外面的狗要是敢在这几天乱吠,踏进我们的地盘半步,不用废话,直接把腿打断,一块儿丢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明白,我已经让兄弟们把几个主通道封死了。”江旭点点头,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老大,霍天这种没脑子的蠢货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是傅斯寒。”
“按着我们的计划,他已经和沈修明达成了共识。”
“情报如果没出错,这批货估计在半个月后就会到达公海。”
“半个月。”三千万低声咀嚼着这个时间节点。
“老大。”江旭担忧地看着他,“如果半个月后,沈少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沈氏集团大厦重新接管大局,你说沈家那帮老东西会不会名正言顺地把沈修明推上位?”
三千万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头,隔着那扇布满水珠的玻璃窗,静静地注视着屋内的沈宴洲。
那个矜贵漂亮的人儿,笨拙又温柔地咬断那根红色的线。明明身处这般散发着霉味和腐朽气息的地方,却美得像一束光。
三千万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是个自私的疯子,他甚至阴暗地幻想过,如果沈宴洲真的失去了一切,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这个狭小破旧的屋子里,只属于他一个人?
但他做不到。
沈宴洲他本来就该活在太平山顶,绝不该被圈养在阴暗的烂泥潭里。
折断他梦想,自由的事情,他根本做不到。
“半个月……够了。”男人拍了拍江旭的肩膀,“告诉黑市的蛇头,把我们的船备好,按着原计划,无论如何,都得把傅斯寒的那批货截下来。”
江旭连连点头。
交代完正事,三千万推开铁门,回到了屋内。
原本围在沙发旁的小团子们已经散开了。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拿着沈宴洲给的零花钱,欢天喜地地跑去厨房找吃的。
可唯独那个平时最闹腾,嘴最馋的小胖墩,孤零零地一个人蹲在墙角的旧报纸堆旁。
小家伙双手抱着膝盖,小脑袋耷拉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掉金豆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可怜的失落感。
沈宴洲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墙角有些发抖的身影,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在那堆旧报纸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抚上小胖墩一抽一抽的肩膀。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小胖墩抬起头,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脸蛋上满是泪痕,眼眶红通通的,抽噎着小声说:“漂亮哥哥……今日、今日系我生日。”
沈宴洲抽了几张面纸,替他擦去脸上的金豆子和鼻涕泡,“过生日不是应该开心吗?是不是想吃蛋糕了?”
小胖墩摇了摇头,小手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越来越低,“但系……今日都系我阿妈嘅忌日。”
“生我嗰阵,阿妈难产死咗。老豆话我系扫把星,克死阿妈,日日饮酒打我……后来佢都死咗。”
小胖墩把头埋进膝盖里,“我唔想要生日……我系坏仔。(我不想要过生日……我是坏孩子。)”
沈宴洲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揽进了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毛茸茸的发顶,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
“哥哥也失去了爸爸妈妈,那哥哥也是扫把星吗?”
小胖墩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拥有一切的漂亮哥哥。
“而且哥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不见的,当时他们在船上,哥哥和弟弟在岸上。”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只能再一次次噩梦中再相见。
门边的三千万原本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听到这些话,他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了拳头。
沈宴洲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胖墩,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肉乎乎的脸颊,“可是后来我明白了。”
“大人拼了命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让你在生日这天躲在角落里哭的。她用生命换你来看这个世界,你过得好,吃得饱,长得壮,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