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然默默点了点头。
从天擦黑,到春节联欢晚会的第一声音乐响起,两人硬是做出了一桌菜,然而饺子最后还是吃的速冻的,因为面粉没了。
吃完晚饭不久,墩子和吴青上楼来串门,烧烤和饮料提了满满一兜。
一进门,他熟练地从鞋柜里找出拖鞋换上,抬头嚷了一声:“司野,你长行市了,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都不接?”
两个孩子站成一排,默默低头看着他。
“你们大哥呢?”墩子终于觉出不对劲来,过年这段时间大排档人满为患,他忙得顾头不顾腚,中间骚扰了司野几次,没得到回信儿也就作罢了。
他从小跟司野混在一起,家里大小事也都帮着想办法,在两个小的眼里就是长辈一样的存在,特别是程小莫,此刻鼻子一酸,没忍住哽咽了一声:“大哥走啦……”
“走?”墩子一愣,吴青挤开他走进来,把程小莫抱进怀里:“出什么事儿了?”
程小莫吸了吸鼻子,到底是省略了前因,只说大哥跟小然吵了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他这说法实在太魔幻,墩子直觉事情不简单,现场掏出手机打给司野,仍然关机。他看了眼屏幕:“嘿,这孙子,玩落跑公主那套呢。”
司野不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家也不回的那种人,墩子琢磨了半天,将目光放在穆然身上,恰好那小子抬起头,就这么坦然地跟他对视,眼神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某种万念皆空的死气。
墩子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宋竹介绍给司野时,穆然那不在状态的样子就跟现在很像。
他暗自惊骇,不会吧……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把司野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人刺激得家都不回了呢?
“那什么……”墩子不敢深想,大手一挥和起稀泥,“你们也别太担心,司野这人就是爱犯轴,你让他自己轴出来也就好了,他要是想不通,谁去找也没用。”
就像应了墩子这话,从过完年一直到开学,司野还真就没有任何消息。
程小莫假期耗尽,滚回去赶设计了,燕大也开了学,穆然却丝毫没有去报道的意思。
这么多年以来,他拼命想要长大,想要变得更强一点,无非是想能离大哥更近一步,能有资格站在那人身旁替他遮风避雨。
对于自己的未来,乃至于俗世意义上的“远大前程”,穆然是毫不在意的,每每在学校拿到好名次,他所期待的也不过是大哥在看到成绩单时的一个笑脸而已。
而现在这些对他都没什么意义了。
程小莫出国后又打过几次电话回来,方钺去世的消息不再是秘密,以大西洋航线为首的环宇海外公司闹着要分家,方辰到底没有他妈那种铁血手腕,应付得左支右绌,海飞借此收购了不少小股东的股份,也在一旁虎视眈眈,想要争取股东大会的话语权。
穆然手里的股份足够他回去替方家说话,方辰也来找过几次,都被不轻不重挡了回去。
看这样子,倒真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谁都没想到,最后带来转机是的叶子。
这狸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渐长,免疫力下降,化冻后不久就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猫藓。
叶子一身油光水亮的黑黄条纹掉成了斑秃,浑身红一块白一块,尽管即使带它去宠物医院剃毛上药,但仍收效甚微。
这老猫颇为要脸,似乎意识到自己这副尊容颇上不了台面,每天茶饭不思,眼看就要抑郁。
最后还是听周俐说,猫寄宿那有之前用剩的药,效果很不错,让他直接去店里拿。
周俐毕业后去了一家本地的大学,学地质勘探,一年中有大半年时间都坐标深山老林,信号也断断续续:“现在店里都是任亦哥在管,你直接去就行。”
任亦跟家里闹翻后关系一直没怎么缓和,甚至大张旗鼓跟周文扯了证,这些年世界各地跑着当记者,空闲时候就在猫咖里泡着。
猫咖那间沿街铺面被他拓宽了一倍,还加盖了个小茶室,没事儿就在楼上喝茶晒太阳。
穆然就是在茶室里找到他的。
面积统共不到五十平的地方分了好几个功能区,门口一个三足小香炉散发着淡淡烟气,山水屏风围挡出一小片会客谈事的地方,除此之外,就是一张小茶桌和随意扔着的几个坐垫,任亦盘腿坐在地上,招呼了他一声:“来啦。”
穆然本来没打算久留,但进来后紧绷着的神经像是突然松了劲儿,也可能因为任亦是beta的缘故,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亲近。
任亦这个人的身份很神奇,他算司野多年的朋友,两人的相处却更像是君子之交,平时没事很少摽在一块,更多时候他仿佛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这种不完全熟稔但也不全然陌生的朋友,让穆然感到很安全。
穆然找了个小坐垫坐下,两条长腿怎么放都有些拘束,最后学着任亦的样子盘了起来。
任亦给他倒了一小杯暗红色的茶汤:“阿里山冻顶乌龙,周文身体不好,只能喝这种炒熟了的茶。”
穆然喝了一口,就算他此刻食不知味,也还是尝出了一种深度烘焙过的茶香。
任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都差不多时间开学吧,怎么不去学校?”
穆然没吭声,盯着杯子里溢出来的袅袅白雾,直到那热气变淡,才有些突兀地开口:“我干了错事,我哥他……不要我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鼻子酸得要受不住,握着杯沿的手不自觉捏紧,跟那股流泪的冲动对抗。
任亦早就发现这小子在他哥面前魂不守舍的,也猜出了他的心思,却没想到穆然这么莽。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奇人异事,只是小小惊诧了一下就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你哥他,不接受吧。”
穆然低低应了一声。
任亦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接受?”
穆然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接受的前提是吸引,吸引的前提是健全的人格。”任亦想起了什么,“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喜欢就要去追,但你觉得你哥那样的人,单纯对他好,就是追了吗?”
穆然忍不住问:“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要先长大呀,小屁孩。”任亦看着他的眼睛,“你哥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是图你对他好吗?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因为他连学都不去上了,你觉得他会被你吸引吗?”
任亦的语气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如快刀利剑般在他心口杀了一个来回,穆然近乎羞愧地移开视线:“我……”
“所以你得成熟起来。”任亦说道,“保护你哥,对你哥好,那不叫成熟,那是你的一厢情愿,不值钱的,反而会限制你的眼界。成熟首先意味着责任,你最大的责任不是司野,而是在自己。”
任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要是你这些都做好了,你哥还是不肯接受的话,我帮你把他捆到床上,怎么样?”
。
穆然从猫咖拿了药离开,天都快黑了。
任亦坐在小茶桌前,又拿出个新的杯子,重新蓄满茶水。
司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表情着实不太好看,连眉头都皱成了一个间距过窄的“川”字:“你都教了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亦这个小桌子太矮,司野一直坐不惯,别别扭扭蜷起一条腿,手肘往上一撑,像个二五八万。
任亦不紧不慢把茶杯推过来:“年轻人有目标是好事。”
“这是哪门子目标!”司野急了。苍天有眼,他打死也没想到能在这儿跟人碰上,来找任亦纯粹是自己在酒店憋太久,急于发泄,结果话没说两句穆然就进来了,要不是身手敏捷躲到了屏风后面,他都不敢想那是怎么个场面。
司野对于自己如今竟然要躲着那臭小子感到十分憋屈。
任亦瞥了他一眼:“你得给他一个机会。”
司野盯着小茶桌,开始想如果把它掀了会怎样:“我还没给他机会,他都已经蹬鼻子上脸了!再给他机会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