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亦看向穆然:“你也没说进度这么快啊,几个月了?”
后者这才慢半拍地想起来,大哥好像是晕船来着。
晕船这种事跟高反一样,都很玄学,身体好的人内耳前庭功能发达,反而更容易中招。
见多识广的船老大把充气滑梯放了下来:“下水泡泡就好了,都会游泳吧?”
周文和程小莫都是旱鸭子,穆然倒是在高中选修过,但从来尝试下海,眼看司野火速换好衣服一头扎进水中,也只能抓起游泳圈跟着跳了下去。
程小莫扒着栏杆张望,好半天才看见穆然浮起来,套在那只黄色的鸭子游泳圈里面,艰难地往司野身边扑腾。
这时节海水凉了不少,拍打在身上引起皮肤剧烈收缩,叫人为之一振,司野逐渐从眩晕中缓过神来,伸长手臂游了两个来回,把穆然从游泳圈里捞了出来。
仗着浮力作用,穆然光明正大猴在人身上,长手长脚缠住司野不放,把形象抛到了九霄云外,十分之没脸没皮。
“他就是为了这碟醋才把我们都叫出来的吧!”程小莫满脸不忿,“仗着在水里大哥不能把他推开。”
方辰拿着气球和打气筒出现在他身后:“可以开始布置了。”
“对哦!”程小莫眉开眼笑起来,“我倒要看看小然怎么把戒指送出去。”
等两人带着一身水渍爬上甲板,船舱正里准备得如火如荼,穆然不动声色搂着司野的腰,将人转了一个角度:“哥,我们去二楼,刚好能看到落日。”
“他们在干什么呢?”司野微微皱眉。
“算塔罗吧。”
果然,此话一出,某唯物主义选手果断转头跑路。
海上的落日似乎格外盛大,水面上如失了火一般,燎烈的夕阳将船帆染成了金红色。穆然攥着裤兜里的丝绒盒子:“哥……”
身侧没有动静,司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不远处,四个船舱依次亮起了灯,蓝白色玫瑰将窗口都堆满了,程小莫在楼下冲他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道:“都准备好啦!”
四人夹道站在楼梯两侧,看穆然逆着残阳把人从二楼抱下来,正准备欢呼,却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哥睡着了。”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看到司野在自己身边毫无顾忌地睡去,穆然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追求的“关系”和“定义”在这片刻之间都变得毫无意义起来。
只要大哥能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他轻轻把司野抱回房间,然后出门被众人用气球追着揍了一顿。
这场“闹剧”司野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程小莫那句“红鸾星动”的干扰,他在天旋地转的摇晃中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花,有音乐,有朋友,在一阵起哄声中,这些日子穆然的不对劲,众人在船上欲言又止的反应,种种零碎的记忆在梦中串联了起来,司野终于恍然大悟,他们应该是准备了一个惊喜的。
那自己在干什么呢?
阳光照到脸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动作突然顿住。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穆然守在旁边,不知道醒了多久,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早啊,哥。”
“喜欢吗?戒指。”
“嗯。”
第94章
事情的起因是穆然有天突然发现司野身上多了些微不足道的伤口。
最开始是在手臂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出来的划痕,痕迹不长,但是入肉颇深,浅层的伤口不会结这样鲜红至妖冶的血痂。
洗澡时他看见,随口问了一句,司野似乎都没发现这里被划破了,颇不以为意:“不知道,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蹭到的吧。”
那些伤痕虽然不严重,但足足有四五道,撞到铁丝网上都不一定会有这效果,司野转做教练后已经不怎么受伤了,平时有个磕碰却也不奇怪,这样含糊其辞引起了穆然的警惕。
他连续观察了几天,包括但不限于趁洗澡的时候强行检查——毫无意外被教训了——于是他将这份工作转移到了幕后,趁司野睡着的时候逐帧确认,堪比擦拭金币的老葛朗台。
紧张兮兮观察了半天,司野身上确实没伤到其他地方,而胳膊上的那几道伤口也逐渐开始愈合,而正当穆然以为这茬过去了的时候,突然发现大哥又开始失眠。
大概是因为少年时期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司野一直是那种特别古板的,会把心里问题当成精神疾病的那种人。
当他感到压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找谁去倾诉——这种在他看来明显是示弱的表达方式——而是一个人躲起来慢慢消化,消化得了就算了,消化不了压力就会被凝核成一块石头,沉甸甸坠在心里。
这么些年过去,他心里已经坑坑洼洼埋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有一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风蚀,而另一些则历久弥新,并会在新的石块到来时一起发挥作用,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头这就来了。
司野转做教官也有一年之久,最开始的那批学员陆续转正,拔尖的几个即将参与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烈性任务。
任务内容书他也看过,协助森林公安逮捕一批边境盗猎团伙,任务烈度为C。
C是什么概念呢,当年他去西藏边境押送货物的那场任务就是C,可能产生小范围交火,存在一定变数,但整体的危险系数不大。
任务模式依旧是老带新,老的那几个都是司野同期的培训生了,他特地跟人打了招呼,确保每一个新出头的学员都有人关照,但还是放心不下。
人是他带出来的,也是他亲手送出去的,司野比当年自己出任务的时候还紧张,恨不得打报告跟着去,每天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运转一些不吉利的画面。在他眼里,那些学员各有各的毛病,虽然考核成绩不错,但都不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他甚至连每个人可能会犯什么错误都想象得到。
大概是当惯了大哥的通病。
压力一大,他就容易休息不好,然而这几天是最为关键的行前培训时期,如果自己恍恍惚惚漏了哪个要点没嘱咐到,几个孩子就更悬了。
焦躁感一上来,司野内心深处的某些渴望就被唤醒了。这天晚上,他又在脑子里演了几个小时的血腥画面,硬是给一个C级任务幻想出了不下十种失败可能,自己都受不了了,干脆睁开眼睛,推被坐了起来。
穆然睡得很沉,他到现在都保留着小时候的睡眠习惯,尽管睡前会出于alpha的某些劣根性和保护欲,喜欢将司野圈在怀里的姿势,睡着后他也会越睡越“小”,直到完全趴到司野的胸膛上,脑袋顶着他的咯吱窝,而下面的大脚丫子早就伸到床外去了。
司野小心翼翼把人搬开,换了个抱枕给他搂着,自己赤脚走进客厅,漫无目的地喝了一杯水,仍是没能把心里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压下去。
最后他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在仲夏悠悠的小夜风里,把那柄古老的蝴蝶刀翻了出来。
这个老伙计曾经陪他走过一段不短的艰难岁月,后来又被穆然悄悄收藏了起来,现在被摆在家里当成了个装饰物。
蝴蝶刀的刃已经卷了,实在是造成不了什么杀伤力,司野捏着刀柄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将刀尖切进了小臂的皮肤。
他用了点技巧,知道如何入肉深又不会伤到血管,血珠迸出来的那一刻,痛觉如影随形地袭击了大脑,司野整个人先是一激灵,熬过最初的肌肉紧绷,他本能地感受到了一阵放松。
就像下雨会困,怀孕会懒,感受到疼痛后大脑会本能地停止思考,将更多的能量用于伤口愈合和血小板运作,这些都是几万年来生物进化的规律。
智能人可以自行通过劳逸结合而达到放松的目的,像司野这种不智能人,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什么有用用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种做法多少有些毛病,但要让他承认自己的毛病然后找个心理医生疏导,那难度堪比让老酸儒跳女团舞,解释不通也行事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