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巢丝厂式微,司清的身体也被药水泡坏了,各种大小毛病纷纷冒了出来——她的眼睛是硬生生在厂里被熏瞎的。
宿舍楼买了几年,年年说要拆迁换新小区,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员工出现身体问题,巢丝厂官司打到一半,彻底关门跑路,政府想拆都找不到个能说话的人。
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只有一些难以维权的老弱病残还在苟延残喘。
司野从小在这长大,哪里有一棵春生秋死的狗尾巴草都知道,他把车扔进长了乱草的停车棚,一眼就识别出了不速之客。
那是个不属于宿舍楼小区的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瘦成了皮包骨,活像一根头重脚轻的火柴棒,身上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鞋也没了一只,仿佛刚被人撵了二里地。
司野看不出小孩的年龄,但营养不良如程小莫,也比这小崽高出半个头了,他应该比程小莫还小几岁。
真正让司野停下脚步的,是他不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
小孩蜷缩在地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他没有哭,正狼吞虎咽吃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司野瞥向他身后豁了口的围墙,那里有条小路能连通外面的商业街。这小崽搞不好真是偷了吃的,一路被人追到了这里。
小崽子见他停下,突然警惕起来,更加用力地把馒头往嘴里塞,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司野等他吃完,在小孩面前蹲下,冲他吹了声口哨:“能听懂话不?”
小崽没开口,但黑亮的眼睛转了转,显然对他的话有所反应。
司野指了指他的手臂:“疼吗,我帮你看看。”
兴许是真的很痛,也可能是眼前这个没有信息素的大哥哥让他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小崽愣在原地,任由司野攥住了他的手腕。
司野顺着小臂往上一摸,就知道是脱臼了,不像新伤,这个小崽应该是拖着一条残废的胳膊艰难生存过一段时间,对痛觉麻木了,才没有哭。
“你从哪儿来的?”司野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也不指望小崽能回应,“受伤几天了?”
小崽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认真思考司野话里的意思,但下一秒司野左右手猛地一错,只听咔哒一声,那两根错位了一周的骨头终于回到了正轨。
尖锐的刺痛传来,小崽后知后觉放声嚎啕起来。
弄哭一个小崽子,司野毫无心理负担,从车把上拿下梅花蛋糕,一甩一甩往小区走去。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兴许会懒得做这种顺水好事,但司清信佛,他想在自己生日这天为他妈积攒点福报。
第2章
巢丝厂的宿舍楼,放眼全市都能算得上历史悠久,整片区域仿佛被遗忘在了上个世纪,老旧的公园和配套设施像住在这里的老弱病残一样无人问津。
政府年年下目标说要整改,年年又因为各种原因搁置。有时司野看了新闻也会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能收到一笔突如其来的拆迁款,这样他就能带司清治好眼睛,带她出去走走,把没见过的风光都看一遍。
小区保安亭旁边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价格经济实惠,老板娘的儿子是他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司野每隔一段时间会给老板娘塞几百块钱,这样司清下来买东西的时候就不用攥着一把零钞数不清。
“小野回来啦。”正值晚饭时间,老板娘烧了一锅猪肉粉条,热情招呼他:“拿双筷子一起吃点。”
“不用了。”司野往柜台上搁了几张钞票,“墩子呢?”
“跟他爸进货去了,等会儿就回来。”老板娘瞥到桌子上的钱,急忙道:“可用不了这么多,再说要不是你,上次那几个流氓差点把店都砸了。”
巢丝厂小区没有保安,偶尔会有混子光顾,上次来的几个被司野修理了,消停了好一阵子。
“一码归一码。”司野摆摆手往单元楼跑去。不光平时花的钱,他偶尔有事回不来,老板娘还会叫司清下来吃饭,人情世事的,算不清。
今天赢了钱,吃了蛋糕,还顺手救助了一个小叫花子,司野心情不错,三五步跑上楼梯,在玄关就喊了一声:“妈!”
家里没人回应。
司野心里咯噔一下,跑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看到司清正摸摸索索忙活着什么。
案板上有几片青菜叶子,鸡蛋却磕在了灶台上,司清现在近乎全盲了,她抬起头,没有焦距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小野?”
短暂的喜悦在现实巨大的愁苦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司野抓住她的手:“妈。”
司清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今天是你生日,我本来想煮碗长寿面……”
女人不过三十岁出头,笑起来时眼角却有了明显的纹路,常年病痛的折磨让她两颊凹了下去,高翘的鼻梁也再算不上优势,苦苦支撑着这副终年笼罩着病气的皮相。
“妈,我来吧。”司野把她带到水龙头前洗干净手,一路牵回屋里。
再出来时,他把沿路邻居家门口堆放的垃圾和花盆等杂物收拾了,筒子楼只有公共厨房和厕所,司野买了尿盆放在家里,司清一次都没用过。
回到厨房,司野把打坏的鸡蛋扫到碗里,小心将蛋壳捡出来,放进锅里煎了。
在鸡蛋咕嘟冒泡的时候,司野面无表情地想,今天是他跟他妈见面的第十四周年了。刨去不记事儿的婴儿时期,司清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年轻而美丽的,虽然是beta,但那种美丽不比任何AO逊色。
她总是穿一身白色的长裙,讲话慢声细语,没上过几天学,却很爱读书,每晚哄司野入睡时都会给他念各种搜罗来的故事。
这种还算温馨的生活持续到司野一年级毕业。那段时间司清的肚皮像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筒子楼里藏不住秘密,进进出出的人都会用那种带着嘲笑和贬低的口吻调侃上几句:呦,又怀了,这次说不定是个alpha。
就连司野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都舍得回家来住了,这个分化等级并不高的alpha一直把生个高阶alpha小孩当做自己的毕生目标。所以他是听不出来别人的嘲讽的,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时,他连脊背都能挺直几分,必须大言不惭地附和一句:那可是老子的种!
通过繁殖来实现自己的价值,对高级生物来说不能不算一种可悲。
比起虚无缥缈的弟弟或妹妹,司野对司清的关注更多,他年轻美丽的妈妈迅速消瘦下去——因为从丈夫那里得不到任何帮助,司清只能每天挺着大肚子去巢丝厂上班,她毕竟还有一个孩子要养。
终于有一天,语文课上了一半的司野被班主任紧急叫了出来。他匆匆忙忙赶到巢丝厂,只来得及看见司清被一群人簇拥着抬上救护车,斑驳血迹从厂里蔓延到大门口。
他喊着妈妈一路跑到医院,被闻讯赶来的父亲一脚踹到了墙上。
“都是你这个下作东西!”男人把无处发泄的怒火撒到了他身上,“跟你妈一样!劣种!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司野一声不吭爬起来,朝男人冲过去,在医院走廊上扭打成一团。
那天之后司野才知道,司清的第二个孩子没了,连同一起摘除的还有她的子宫。
那之后司清休养了一年没能工作,男人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开始赌博,借高利贷,试图在酒精的麻痹下忘记自己一无所成。
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就此分崩离析,就像司野也没想到,那节没能上完的语文课成了他学生时代的终结,那句没背完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成了他半生都在遭遇的苦难。
鸡蛋面煮好了,司野端着碗回到家里,他厨艺其实一般,煮出来的东西也就是个能下咽的水平。司清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正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梅花蛋糕。
“妈,饭好了。”司野扶着她在餐桌边坐下,先把餐前药吃了,再将碗和勺子塞进她手里。少年在照顾起盲人母亲时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今天发奖金了。”司野说,“又续了两周的药,我等会儿添药盒里。”
司清慢慢嚼着嘴里的面条,等全咽下去了才开口说道:“怎么突然发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