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醒。”墩子说道,“刚打完退烧药,温度下去了。”
司野问道:“化验了吗?”
墩子点点头:“就是普通腺体流感,在小孩子堆里特别严重,病房都住满了……昨天晚上他下楼扔垃圾,我在小卖部看到这孩子走路摇摇晃晃的,感觉不太对劲,就把他叫过来问了问,那小脸烧得红扑扑的,还说没事呢,被我强薅着送医院来了。”
司野不知道说什么好:“兄弟……”
“嗨,甭跟我整那套。”墩子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小子看着皮实,烧起来可怜坏了,人都迷迷糊糊的,还抓着我不让跟你说,怕你担心。”
墩子陪了一天一夜,憔悴得眼袋都出来了,司野从他手里接过热水壶:“这里我看着,你回去睡一觉。”
墩子搓了搓脸:“我还成,你刚赶路回来,先休整一下。”
司野啧了一声。
“得。”墩子说,“那我回了,有什么事打电话。”
司野点点头,转身走进病房,儿童病房满当当的,有的甚至七姑八大姨都来了,穆然的床位在最里侧,司野走过去,只见穆然紧闭着眼睛,烧得满脸通红,一摸额头还是滚烫的。
司野不错眼地盯到后半夜,穆然出了一身的汗,眼皮动了动,醒了。
那小崽先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迟钝了半天才张口:“哥,你回来了?”
“嗯。”司野给他掖了掖被子:“现在什么感觉?想不想上厕所?”
穆然摇摇头,苍白着小脸冲他笑了笑:“我没事……”
“小小年纪还学会隐瞒不报了。”司野虎着脸,“刚上学那会儿蚂蚁放个屁都得发消息告诉我,现在怎么不说了?”
穆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在被窝里费劲地掏了掏裤兜,拿出一把有零有整的现金,递给司野:“哥,这是我攒的零花钱,我买你半天时间,好吗?”
司野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摸了摸穆然汗湿的脸蛋:“你买我干什么?”
穆然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拍拍身边的床单:“陪我睡觉。”
“那这点钱可不够。”司野说着,踢掉鞋子挤到床上,隔着被子把火炭一样的小孩抱住了,“我给你打折。”
确认穆然退了烧,司野心里的一块大石才最终落了地,连日的疲惫卷土重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穆然没再复烧,狗崽一样缩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小拳头搁在胸口,抓住了他一缕头发。
这小孩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拳头攥得死紧,像是生怕他走开,司野揪住发根轻轻一扯,穆然就醒了过来,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猴在他身上:“哥……”
“你得续费了。”司野毫不留情把他扯下来,用被子裹好,“想吃什么?我去买,顺便回去喂猫。”
穆然乖乖缩在被子里,一双眼睛黑得能滴水:“我跟你吃一样的。”
司野觉得这小子有点分裂,穆然大部分时间都很懂事,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可他偶尔也会变得很幼稚,比如突然抽风穿omega的衣服,或者非要黏着自己陪吃陪睡……
司野还没有耐心到去研究儿童心理,更没发现穆然这些幼稚的变化都跟他这个大哥分不开。
他把一切都归结于抽风,抽一阵就好了。好不了就抽一顿。
穆然在医院住了两天,出院那天外面大雪纷飞。
他现在体质弱,司野里三层外三层把人裹成了一个球,哥俩提着大包小包的用品挤进电梯,落到三楼的时候门开了,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个瘦小的omega。
司野下意识提高了音量:“程小莫?”
程小莫低着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手里拿着个打饭用的大瓷碗,蓦地被人点名,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
自打离开宋宇坤,司野跟之前认识的人都断了联系,也好久没见过程小莫了。等到电梯门开,他挤到前面,程小莫看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是人还是鬼啊!”程小莫瞪着一双桃子眼,“小野哥不是死了吗?”
这么久没见,司野都快忘了他这张嘴的功力,拎住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谁跟你说我死了?”
程小莫还是盯着他:“我妈……还有拳场那些人都这么说。”
想起老妈,程小莫又悲从中来,大瓷碗哐啷一扔,扑进司野怀里:“呜呜小野哥,我妈,我妈要死了……”
司野皱了皱眉头,想到程小莫刚出来的楼层是三楼,肿瘤科。
他对程小莫的妈印象不算好,但还是说道:“带我去看看。”
等电梯的时候他又改了主意,先去外面的商店里买了些补品,都是司清曾经用过的,他挑选起来轻车熟路。
然而到了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司野这才发现程小莫虽然嘴上没毛,可这次却意外地没说错,他妈的确活不了多久了,这些补品大概也无济于事。
女人丰腴的身体干瘪成了一张枯树皮,头发掉得七零八落也不剪,活像只瘟了病的斑鸠。她似乎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司野,努力往床头靠了靠,坐得更直了点:“呦,你还没死啊。”
司野把东西放在床头:“可能早不过你了。”
一个前黑拳场打手和一个夜总会的性工作者,连同事情分都算不上,实在没什么好话能说。沉默良久,女人突然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司野说道:“在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当学员。”
女人听不懂那是什么职业,但既然叫公司,说明算是个正经去处,她陷入了悠久的回忆中:“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给人揍的像条死狗一样,小小的崽子,见谁都咬,给你吃东西还不领情,一边吃一边还得防着我,哈……”
她忽然吸了口气,毫无征兆滚下两行泪来:“你活出来了,小子。”
司野姑且把这当成一句好话,看着女人哭,心里难免泛起一点波澜:“生病就治,放疗化疗不算什么……”
“治屁。”女人打断他,那几滴不知道为谁欣慰又或者为谁哀悼的眼泪干掉了,她死到临头还在强撑:“老娘这辈子也挺潇洒,值了。”
程小莫呆站在旁边,轻声喊了句:“妈……”
女人久久不能回神,她怀孕的时候才十七岁,辍学的打工妹,笨手笨脚脑子也不灵光,发/情期来了都不知道准备,走在回家的路上就被人强迫了,她稀里糊涂生下孩子,照顾得乱七八糟,再后来就被宋宇坤看上,当了他的马子。
她不觉得自己亏欠这个本就不应该被生下来的孩子,在襁褓里饥一顿饱一顿地带,稍微大点就撒在琼楼让他自己过活。
程小莫能活下来吃苦纯属自己倒霉,可当他第一次攥着把不知道从哪儿攒的钱来到女人面前,说要给她赎身时,女人还是没忍住哭了。
有时候孩子对父母的爱可能要远远多于他们从父母那儿得到的。不管女人怎样对他,但对程小莫来说,那都是妈妈。
女人扭过头去不肯看他,对着司野道:“我联系了家里的亲戚,他们会来把程小莫接走,要是那之前我……你能不能照顾他一段时间。”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说软话,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捋了捋稀疏的头发:“我还有一些积蓄,反正也用不到了,你都拿着。”
她从不知道避讳,这句话说完没多久,女人就死了。
那天刚好是除夕,雪攒了厚厚一层。司野赶到医院时,病房已经空了,程小莫蹲着缩在墙角,呆呆盯着早已没了温度的病床,像他之前在拳场没人照顾时一样。
司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走吧,回家。”
第38章
除夕当晚还是老样子。司野调馅,穆然擀皮儿,两人张罗了一桌饺子。
墩子听说了程小莫的事,在家吃完年夜饭,冒着被骂的风险溜了出来,可来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到哥俩在忙活,自动自觉地去厨房烧开水,帮他们把饺子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