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昀应了一声。
“方寻在你身边吗?”
“……不在。”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接下来休假一个月,看他想什么时候回去。”
“……他现在不愿意回首都吗?”
“……”
沉默已经交代了答案。
“……那结婚的事情就先往后推一推,你总不可能强迫他跟你领证吧?”
“推不了,”陆庭昀很快就回他,“您别操心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这话说得挺不客气,章简立即急眼了,拔高声音,“……诶你小子怎么跟你小舅舅说话的?你以为审批通过了就拿你没办法是吧?你领结婚证还不是要回首都?”
还不等陆庭昀说什么,章简肩膀已经结结实实挨了虞柏舟一拳。
“……”
“……”
电话被误触挂断了。
对话已经僵滞到无法进行下去,对双方来说,挂断反而很及时。
陆庭昀瞄了一眼屏幕,不出意外,接下来还有两三个电话要接,他甚至能预料到他们每一个人要说什么,架势好比多年以前所有人都来劝他同意联姻。
但这次是劝他不要结婚。
他不愿意的时候想要他同意,他乐意的时候又要阻止他。
明明对象都是同一个人。
方寻既然狠得下心写举报信,那为什么不在第一天被他带回酒店的路上挣扎,为什么不是第一次见成司令就开口求助,为什么纵容他的越界。
为什么留着标记,为什么会贪恋无花果的气味,为什么容忍那些过分的行径。
……为什么不舍,却还要拒绝。
预想之中的电话来得很快,但陆仕明没有在电话里长篇大论。
陆仕明人已经在S市了。
他出差刚好路过,从章简那里听到举报信一事,当机立断在S市落地再中转。
约见的地点定在机场附近的咖啡厅。
陆庭昀刚进门,陆仕明身侧的助理就满脸凝重地站起来示意他们的位置,然后匆匆朝陆庭昀走过来。
擦肩而过时,助理小声提醒他陆仕明正气头上,让他小心点。
陆庭昀面不改色,在陆仕明隐忍着不快的眼神中走了过去
“他人呢?”
陆庭昀没有抬头看他,自顾自地入座,说他在家。
陆仕明虚咳了一声,“……不是让你叫他一起来,他怎么这么没礼貌?”
陆庭昀这才挑起眼神,“没叫他。”
陆仕明收敛起表情,端倪着陆庭昀,“举报信都写了,你还要跟他结婚?你知道有风险还要非要这么做吗?”
“又没有人会反对你和他结婚,你就不能再等等?等时机合适——”
“等多久?”陆庭昀蹙眉,凝眸看着他,“等下一个五年还是下一个七年?多大的风险值得用这么长的时间去抵销?我不能确保明天没有意外,所以等不了。”
“至于后果,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我也不会后悔。”
陆仕明顿了好几秒,眼神越发锐利,语气变得严肃而凝重,“……你以为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只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我不这么以为,”陆庭昀波澜不惊,“但这么多年,难道有谁因为我走到这个位置,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我想应该没有。”
陆家地位稳固,风头渐盛,
“……”
陆仕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我说了,没有人不赞同你和他结婚,只不过不是现在。”
“我就要现在。”
“……现在?现在除了你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赞同你结婚?”
“可我只需要过问方寻的意愿。”
“方寻不是也没同意吗?”陆仕明罕见地情绪明显波动起来。
“你不用去在意方寻是什么想法,”陆庭昀睇了他一眼,悠悠站起身,“你应该要了解的是我的态度。”
“这一次,我选方寻。”
陆庭昀态度冷硬,走得也干脆,徒留陆仕明坐着发愣,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一次,方寻不是被搁置的那个选项。
他的选择总是太多。
在感兴趣的手风琴和钢琴里选难度更高的钢琴,在钢琴和更有天赋的大提琴里选大提琴,又在大提琴和更磨炼心智的小提琴里选小提琴。
在病痛和联姻里选联姻,在按部就班结婚继承家业和读军校里选读军校,在方寻和更远大的前程里选前程。
源源不断的、出现在明天的新选择。
他为此让步,连方寻也要。
昨天不值得铭记,眼前不值得珍惜,只有明天值得期盼。
可以被完美掌控的、没有缺憾的、更加金碧辉煌的明天。
但方寻没有出现在明天。
方寻停留在他的昨天。
—
下午时,方寻接了个电话,说店铺的门被车撞烂了,要他过去处理。
他忙不迭地要出门,在小区楼下被拦着不让出去时,方寻人都懵了。
拦下他的人说,没有陆庭昀的允许,他们不能轻易让方寻出门。
因为举报信的事儿,原本方寻还有些不敢面对陆庭昀的心虚,一听到这话儿,别说心虚了,打死陆庭昀的心都有了。
陆庭昀接到方寻的电话时,看着方寻的人还没找到时机跟他报告,不明所以地听方寻骂骂咧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你又监视我?!你到底想怎样?!你这个神经病!”
“……”
“……”
方寻很生气骂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瞄了一眼屏幕,声音低下来,狐疑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好几秒过去,他才听到陆庭昀开口,“……说什么?夸你骂得好?”
方寻哑了一瞬,窝火道,“……谁让你又监视我了?我要出门!”
“出去干什么?外面不安全。”
“……我要去店里!你让他们几个赶紧走!”
“你去店里干什么?”
方寻简单跟他说了,没一会儿反应过来陆庭昀没同意让那几个人撤走,拔高了声音,“……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我去看,你在家等着,挂了。”
“……”
方寻盯着手机屏幕,又瞄了一眼面前这几个一副除非他开车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否则绝不让路的人,心里感到一阵巨大的绝望和崩溃。
……陆庭昀还是那么不讲道理。
而他简直拿陆庭昀毫无办法。
方寻忧心忡忡地担忧着店里的情况,又忍不住想举报信到底有没有用,不然为什么陆庭昀还是这么肆无忌惮地让人监视他,打电话时也没有提起,而且竟然也没有人回访他。
这简直太奇怪了。
他很矛盾地,既不想让举报信毫无作用,也不想让陆庭昀因此被牵连太多。
前所未有的纠结和痛苦反复拉扯着他,意志沉重地坠落了下去。
……
陆庭昀进门时,屋里灯都没开。
视线适应了好一会儿黑暗,他才看到窝在沙发上模糊的身形。
以为方寻还睡着,他没开灯,走到沙发边上,刚想把他抱起来时,方寻躲了一下。
陆庭昀又转身去开灯,回头一看,方寻人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头发被压得有点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他揉了揉一边眼睛,假装不经意地偷偷看过来。
非常明显的心里有鬼的模样。
“……看什么?现在知道心虚了。”陆庭昀睨了他一眼。
陆庭昀已经知道了。
方寻有点尴尬地放下手,抿了抿唇,下一秒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错,立即硬气起来,“……谁让你总是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