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方寻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后,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慢悠悠地擦手。
镜子里的人还在看他。
他从厕所里出来洗手的时候,身侧的人就已经停下来看他了。
这会儿他都洗好了,这人居然还不走,不走就算了,还明目张胆地继续看。
方寻把纸巾团起来,顺手丢进腿边的垃圾桶,慢慢悠悠地抬起眼帘,微微侧过头,丝毫不避讳地对上旁边那人的视线。
是个挺好看的omega。
就是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时候有点不礼貌。
苏禾反反复复地确认了好几次,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认错人。
他看过方寻的照片和视频,很多次。
他家想撮合他和陆庭昀的事情少有人知道,能知情一二的都是跟他有些来往的,他来得晚,到的时候有相熟的人给他通风报信,说陆庭昀和一个omega一起来的,举止亲密,陆庭昀还带去跟东家打招呼了。
言辞之间颇有几分看他笑话的意思。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想找的人了。
omega的视线悠悠地落到他身上,被发现了,他也不怵,反而抬起下巴,“……你很眼生,你跟谁一起来的?”
没想到omega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眼睫撩起来,露出颜色稍浅一些的瞳孔,清泠泠的,嘴角似乎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相貌秾秀,气质干净柔和。
有种不设防的天真,让人觉得好亲近,因此说话时也显得亲和平静。
但说的话让苏禾颇为不快地蹙眉。
“……我也觉得你眼生。”
能在这样的场合出现的同龄人,彼此基本上都见过面,就是叫不出名字,那也是有几分眼熟的。
所以他才这么说,但方寻居然反过来说他眼生。
他吐了一口气,不再客气,“…你就是方寻?”
“你认识我?”
苏禾语气生硬,“……不算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禾哽住了,方寻是和陆庭昀一起来的,两人什么关系不用猜也知道,要是说自己和陆庭昀相过亲,那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一时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同时心里的那份不快越发明显了。
他对方寻的过往还算有一些了解。
像方寻这样的人,如果算不上粗鄙,那也至少应该轻浮,而绝不是像眼前这样……这样的……
他形容不上来,方寻不符合他的预期,也没见过像方寻这样的人。
“……”
没等到回答,方寻看了他一会儿,眉目低敛下去,神情中透出几分兴致缺缺的冷淡来。
见方寻转身要走,苏禾下意识地诶了一声,想伸手拉住他不让走。
但他还没摸到衣袖,就被方寻轻巧地避开了。
方寻又偏过头望他,眼神好像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苏禾才注意到他右侧耳垂上戴了一枚蓝宝石耳钉。
挺细巧而复杂的造型,还镶了几颗很闪的小钻石。
按理说应该很引人注目才对。
“……还有什么事吗?”
意识到自己分神的那一两秒,苏禾有点恼羞成怒了,拧着眉,语气不大好,“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就很……”
方寻很平静,好像在耐心等他说下一句话。
苏禾还是把话说出口了,“……好欺负。”
他看到方寻睫毛微微一颤,眸中秋水泛起细碎的涟漪,“……好欺负?你想欺负我?为什么?”
“……”
“因为陆庭昀吗?”
苏禾不由得脸色凝滞,嘴角下意识嗫嚅了两下,没能说出话来。
“……我猜对了?”方寻扬了一下嘴角,口吻有种不以为意的冷静和镇定,“还是不了吧,欺负过我的人——”
苏禾的眉心无意识紧绷起来,他察觉不到自己的紧张,动也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
omega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秀致的眉细微地攒了一下,眼底浮上来几分沉静而锋利的郁色,骇人的话从淡色的唇里轻巧地吐了出来。
“他们都死了。”
苏禾被他神情间骤然流露的锋利刺得发怔,杵在原地,定定地目送方寻转身离开,许久都没能回神。
方寻回来得不巧,蛋糕早已经切完了。
但他的桌上放了一块儿。
他坐的位置很隐蔽,可耐不住有人专程过来跟他打招呼。
方寻草草地敷衍了几句,把人全打发走了。
可能又是哪个高中同学,他一个都没认出来,以前去学校的次数就不多,那时候都不一定能认出来,更别贴现在了。
眼见着还有人想过来跟他说话,方寻吃完蛋糕就溜了出去,跑到花园里,给陆庭昀发了消息。
天黑得早,花园里还没开灯,薄薄的月光撒了满地,凉意些微。
此时宴会正宾主尽欢,花园里没什么人,方寻才放下手机,就看到一道身影从昏黑的侧门穿了过来,身姿高挑挺拔,步态不疾不徐。
随意又散漫的,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
方寻问他,“陆庭昀,你喝了很多酒吗?”
“……一点点。”陆庭昀的声音低沉得有点哑。
方寻不太相信,顿了一下,“可是你好像有点醉了。”
“没。”
“醉鬼都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
“……”
“我醉了。”
方寻看着他,笃定地说,“你看,我都说你喝醉了,你终于承认了。”
陆庭昀的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闷了一会儿才不小心从鼻腔里泄出来,“喝醉了,然后呢?”
他自告奋勇,“老公,我背你吧。”
陆庭昀真的朝他伸出手。
很快,方寻就后悔了。
他只是用一边肩膀架着陆庭昀往前走了两步,就觉得有点艰难了。
方寻扶着陆庭昀的腰,紧紧拉着陆庭昀压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没忍住咬牙说,“老公,你该减肥了。”
肩膀上的重量稍微轻了一点。
“……减哪里?”
方寻停下脚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只好仰头对他说,“……好吧,是我该锻炼身体了。”
苏禾憋了一肚子火,为自己想给方寻找点不痛快却引得不痛快的因果颠倒,也为自己最后被方寻吓到的那个瞬间。
从洗手间出来后就到处找方寻的踪迹,他甚至为此准备了一个完美的反击。
——陆庭昀知道你这么能装吗?他打算这样问。
找了好一阵子,有人跟他说,方寻一个人朝着后花园去了。
他没想到花园里不止方寻一个人。
陆庭昀也在。
陆庭昀把方寻揽在臂弯里,身体朝着方寻的方向倾斜过去了一些,快要把方寻的大半个身躯都给挡住了。
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方寻在,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方寻。
方寻偏着头,不知道在跟陆庭昀讲什么小话,说得很投入,从他身侧路过时,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抱歉,借过。”
是陆庭昀的声音。
但陆庭昀根本没分给他半点眼神。
前后有所交叠的那两道身影已经走远了。
苏禾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
离家里不到五公里的商场负一层,有一家面包店不太低调地开业了。
方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吃完晚饭散步的时候陆庭昀会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往商场来。他还以为是陆庭昀催自己花钱,所以每次来都直奔商场一楼的奢侈品店。
想来真是后悔,早知道应该好好考察一下商铺的情况。
但属实没必要。
他连租金和水电都不用交。
听到方一帧说不仅整个商场都是陆家的,就连从家里的落地窗边看过去的那栋大楼也要给陆家交租金时,方寻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