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季存言又抬起头看向傅修允,语气认真严肃,“这都不是你可以在未经我允许的前提下窥视我、监控我的理由。”
傅修允垂着眼睑,嗓音低哑:“我知道。”
看着傅修允这副蔫吧样子,季存言又想起之前卡帕多奇亚那个落在地上皱皱巴巴的热气球。
他心底软了几分,还想说什么,但一旁的手机响了。
傅修允拿过来看了一眼,蹙了蹙眉,便挂断了。
两人离得近,季存言看到了来电显示,是“傅启嵘”三个字。
季存言给父母的备注都是“老爸”、“母上大人”之类的,傅修允给自己父亲的备注却是冷冰冰的全名。
傅启嵘这个父亲,也真够失败的。
刚挂断没几秒钟,又响了起来。
傅修允只得站起身,对季存言道:“我就在外面,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
说完,走出了病房门,才接通电话。
从昨天开始,傅修允的短信电话就没有停过。
也是,傅家虽然没在明面儿上把陆之珩认回去,但血缘上他也是傅家子孙。
绑架、殴打、囚禁,陆之珩干出的这些事一旦被媒体曝光,那傅家也必然会跟着受牵连。
所以傅启嵘这通电话,八成是来给傅修允施压的。
郑喜回去取衣物用品时,把他的平板一起拿了过来。
季存言坐在病床上闲着无事,就把这次出去玩的照片全都导进平板里。
和之前一样,选几张不错的,修修图,放进路书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这次居然一共只拍了五十多张照片,而且几乎全都是风景照,他自己入镜的只有寥寥三张,其中还包括了池枫发来的那一张。
真是太不符合他的风格了。
回想上回和傅修允一起出去的时候,光是两人的合照就有好几百张,他依然记得后来整理照片整理到手酸。
所以,那时候他已经压抑到连拍照的心情都没有了吗?
季存言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平板上的照片出神。
打心底说,这次他玩得还算开心,但看到这些照片才反应过来,那些开心,底色都是沉重的。
身侧忽然响起一声:“这是哪?”
季存言猛地回过神,傅修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他噎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一直戴着那串南红凤眼,去过哪些地方,傅修允还不是心知肚明?
病房陷入了寂静。
季存言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生硬,就像在说气话。
但他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不能接受傅修允未经他允许去做这些事,但如果,傅修允坦白告诉他,那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就像池枫说的,或许,这是爱人的心理需求。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该漠视。
季存言抿了抿唇,开口道:“傅修允,我……”
“言言。”傅修允呼吸沉重,嗓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季存言一愣,抬头望去。
傅修允眼眸泛起了微红,也正深深地看着他:“我仅仅是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但无法知道你都见了什么风景。”
季存言怔了怔。
刚才,他以为傅修允哭了。
季存言莫名有些发慌,指腹在平板上划了划:“对,你不知道……那我可以一个个告诉你。”
“我先去了撒哈拉沙漠,开着吉普车追日落,之后又去了潘帕斯草原,还跟着当地的南乔人一起吃了烤牛肉宴。”
说起这些,季存言的语气逐渐轻快起来:“哦,对了,我这次还认识了一个人,跟我前两站的行程一样,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是抖抖集团的小太子爷,你说巧不巧?”
季存言越说越来劲,然而傅修允的表情却越来越落寞。
甚至都没有去看他平板上的照片,而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
季存言停了下来。
他不明白傅修允为什么这副表情。
不是说不知道他看了什么风景吗?那他一个一个说给他听,还不成吗?
他正要开口问,傅修允低哑沉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不是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病房里变得无比安静。
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沉闷的心跳声。
傅修允双眼再次泛起了红,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脸上闪过一丝无措,赶紧站起身来,转过身去,走到柜子旁,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但只是紧紧捏着杯子,直到指尖现出森白,也没有喝。
“你喜欢简单,但与我牵扯上就注定会变得很复杂。你有很多的朋友,有爱你的父母家人,你向往旷野,你永远那么鲜活,而我却无趣、沉闷……”
傅修允压抑着,但还是露出了浓浓的鼻音:“如果没有我,你反而能过得更好,那我放你自由。那份离婚协议我收到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成全你。”
季存言感觉自己的心再次被撕裂了。
他手指慢慢揪紧医院的白床单,喉咙颤抖着:“不……”
他声音大了些:“傅修允,我过得不好。”
他永远忘不了在公寓酒店里没白天没黑夜地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甚至这次跑出去这么远,也是一种濒死前的自救。
然而这个人却还来说,他可以过得很好,愿意成全他,放他自由。
季存言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委屈,眼眶瞬间就酸胀起来。
傅修允听到这句话,背脊僵了僵,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筑在季存言心底的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失了守。
他眼泪夺眶而出,继续道:“不,不仅仅是不好,而是非常不好!我都不敢回想,那些天我是怎么熬过去的,我提出离婚不是为了你说的什么自由,我是没办法了……我看不了网上那些谩骂你伤害你的话,我不能接受别人把我当成攻击你的武器,傅修允,我是没办法了……”
傅修允颤抖着放下水杯,大步走过来,把季存言拉进怀里。
他的泪水也在眼眶里闪烁,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吻着季存言的发顶,哽咽重复道:“对不起言言,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对,是你不好!”季存言一边流泪一边控诉,“我一直都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总是欺骗我?你不放心也好,你有心理需求也好,为什么就不能坦白告诉我?我早说过,我讨厌被蒙在鼓里,我不喜欢被当成猴耍,你明明答应过会坦诚对我,为什么又这样……”
季存言哭到肩膀发抖,傅修允心疼得手指发颤,低声安抚:“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是我的错……”
他抱紧季存言,目光垂下来,哑声道:“其实我完全没有你想的那么光明磊落,我自私,我妒忌,我阴暗,我甚至……不惜通过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想要掌控你的一切。”
季存言惊讶地从傅修允怀里抬起头。
他难以置信,傅修允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自私、妒忌、阴暗……
这些词汇居然是用来形容傅修允的。
他不赞同。
如果从另个人口中说出,他一定激烈地反驳回去,然而这是傅修允自己亲口说的。
傅修允的胸膛起伏颤抖,每个字都掺着难忍的痛意:“师父当年不肯收我是对的,他一眼就看透了我,我就是如此不堪、如此卑劣……”
季存言手指收紧,忽然仰起脸,用力吻住傅修允的嘴唇,把这些话全都堵了回去。
傅修允蓄着泪水的双眼倏地睁大,连身体都难以置信般的僵住了。
季存言手臂攀上他的脖子,退出来,深深看向傅修允的眼底,认真道:“傅修允,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大圣人,因为我允许你不堪、允许你卑劣,也允许你对我做一切不堪的、卑劣的事。”
傅修允眼仁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失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