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星吓了一大跳:“你干嘛……”
“是谁骗你去干这个的?”江晏脑子里闪过一堆这两个月的种种见闻,有种这么多年一直严防死守的秘密基地忽然被撬了保险柜的惊怒。他在天旋地转里一把抓过纪天星的手腕,急得声调都变了:“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时候,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几时像如今这般张皇失措过?
纪天星一时怔在原地,竟然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江晏看见纪天星的神色,竭尽全力压下胸膛里突突乱窜的戾气。他尽可能放柔了声音:“你是缺钱花么?怎么不和我说……不是讲好了,遇到什么事,都要和我说的么?星星,这个工作咱们可不能干。听我的,明天就去辞掉好不好……”
江晏觉得自己已经温柔耐心到了极致,可惜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纪天星看着他,觉得江晏那表情就跟死水上不停扭曲又静止的波纹似的——分明也没什么,可就是透着一股潜藏的狰狞,好像下一秒就要窜出什么吃人的东西来了。
老实说,纪天星自打今天见了江晏,心里其实一直都有气。远的姑且先不提,光是江晏那个凡事硬撑的死德行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的劲头就够让人上火的了。只是再怎么气,终究都是落在心疼上,所以他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说——人病着,身上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听了难听的话,岂不是心里也要跟着难受?
可他看着江晏这幅样子,听着江晏嘴里冒出来的话,没灭干净的火登时噌地从心底蹿了上来:“和你说?凭什么和你说?你做什么不是也没告诉我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低哑的声音却越发轻柔:“星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纪天星甩开江晏的手,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无影无踪两个来月,天天就知道发那个破短信。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人。每次问你怎么了,你就知道在那里“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事”,整个就是一复读机,内存还没我家如意大!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肯说,倒好意思让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才不告诉你!你都不说,我凭什么说,这样才叫公平……”
江晏忽然冷冷地开口:“要公平是吧?可我发短信,你一向是不怎么回的。”
这句话仿佛打在了七寸上,纪天星一下子没词了:“那是……那是……”
那是他在等江晏。可他在等江晏什么呢?连纪天星自己也没想清楚。
巨大的委屈涌上来。纪天星突然觉得自己好没意思。认认真真攒钱买礼物也是,着急地到处找人也是,甚至眼下在这里站着都是多余。
他鼻子酸得厉害,转身就想往外走:“算了,你自己歇着吧。”
下一秒,他被从身后一把拖了回去。
江晏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我要问的话还没问完呢……”他盯着纪天星的双眼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声音却耐心极了:“星星,你别生气,先好好告诉我,你具体做什么工作啊?”
纪天星看见那副神情,忽然明白过来江晏的意思。他愤怒地挣扎起来:“你想什么呢!给我松开!”
然而江晏即使是病着,力气也很恐怖。他把纪天星的两只手腕强行并到一起,单手攥紧了:“我就问问而已。”他不动如山地坐在床上,丝毫不顾纪天星的挣扎,另一只手把纪天星的手指一根根耐心捋直,将那一束纤长的指尖也攥进了掌心,柔声道:“星星,你乖,别害怕。再大的事能大到哪里去?哪怕是你杀人放火了,我都想办法帮你毁尸灭迹……”
纪天星停下挣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不是疯话。”江晏望着他,轻声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接受……”
纪天星终于崩溃了:“江晏!你是不是神经病!我不过就是给广告商和服装品牌拍拍照片,你到底在乱想什么污七八糟的!”
“真的?”江晏追问道。
纪天星气得跺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人家是正经模特公司,工作内容都是有合同的。我上个月拍的杂志现在还在报刊亭里卖呢!你快给我松手!”
江晏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星星……”
纪天星抽开手,立刻扯过书包。里头有本铜版纸的服饰杂志,是俞昌今天给他的。他抽出来哗哗翻页,翻到自己的那一页,狠狠一折,没好气地往江晏膝盖上一拍:“你自己看!”
江晏拿起来。是某个青少年运动服装品牌的创始人的访谈,纪天星的模特照在页面的边角,再往后翻就是一张张单页的大幅海报了。照片上的纪天星和眼前的纪天星不太一样,可那无疑就是星星本人。
江晏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每一张照片,感觉在心脑血管里乱窜的血液终于像潮落似地退去,只剩下全身的脱力感。他抬起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你拍照还是那么不上相……”
纪天星这下占了理,正要大发脾气,却见江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身形一阵摇晃。
他本能地上前去扶,果然江晏一头撞到了他的肩上。纪天星惊慌道:“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有点儿晕……”
“躺下躺下!”纪天星立刻把江晏塞回了被子里。
这下什么争吵都必须先放到一边了。
江晏头晕目眩,这会儿身上又开始发冷了。但冷点儿又有什么打紧,他闭上眼睛,在昏沉里想:星星没事就行了。他打了个寒战,尽力蜷缩起来。
纪天星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忽然双手抓住毛衣下摆一掀。
片刻后,江晏感到熟悉的气息钻进了自己的被子。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昏黄的台灯下,纪天星漂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
温暖的星星抬起手,在被子里搂住了他。
第74章 冬山静 11
刚刚才平静了一些的血液又开始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江晏躺在床上,脑袋已经晕无可晕,于是只剩心脏砰砰乱蹦。
这对么?他晕头转向地想。
虽然他的确是想过……但那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星星能陪自己待一个晚上,就已经很好了。眼下这个情况已经完全在预计之外了。
江晏难得失语了。
“睡外头听不见你的动静。”纪天星义正严辞的,目光却垂下了:“再说了,你不是冷么?”
要命。江晏心里这样下了结论,嘴上却不由自主道:“……感冒别传染给你……”
“少来。”纪天星不大自在道:“我从来不感冒。”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传上就传上了,也没什么的……”他的声音更小了些:“我听邻居奶奶说,过去要是有人病了,就弄一只鸽子,把毛拔光了贴在胸口,病人就好了……我一个大活人,总比鸽子强点儿吧……”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的,甚至有点儿犯傻。可江晏从小在乡林和庙宇间长大,知道纪天星说的是什么。
诸般绮念如烟而散,诸身血液归于百骸。江晏在漫长的沉默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抱紧了纪天星。
他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抱过星星了。
星星真的很暖和,就像从前一样。哪怕是隔着两层的秋衣,那份体温还是会伴着着清甜的香气透进江晏全身。
那暖和当然也激起了某些无法自控的东西。
从前江晏怕这个。秽念炽盛,如烧如灼,他无从抵挡,也就生怕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恶事。可如今这样亲密无间地紧紧相贴,他发现那些念头原来只是些迷幻的影子——看似张牙舞爪,其实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只是一点遮了光的幽暗罢了。
它既不难忍,也不可怕,虽然让人不大舒服,可归根到底,也就只是在那儿而已。
纪天星抬起眼睛,江晏便也安静地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