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36)

2026-06-06

  公交车上人不多,纪天星找了个靠后门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就把早饭吃完了。俞昌给的行程单上列了详细事项,今天工作时间会很长,工作强度也比较大。按照纪天星的经验,这种日程表,午饭一般会放得很迟,早饭本来应该要多吃点儿的。但是偏偏今天又赶上了形体考核日。虽然纪天星从来不会超重,但工作前吃太多,对身体不好——拍摄有时候需要不停跳动和扭转身体,运动起来消化负担会比较大。

  纪天星看了一眼书包最底下洗好的苹果,眨了眨眼睛,用外套把它盖上了,然后抽出了一本活页夹。那里头是专业课老师发的资料,纪天星低下头,借着通勤的时间,开始看资料。快期末了,有空就看看资料,不能都堆到考试周去——那会很难熬的。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公交车上的人多了又少,终于到站了。纪天星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一刻。他跑下车,穿过人流和摊位。创意园旁的车站边都是卖早点的——这里附近全是商圈写字楼,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特别多,大夏天的,自然汇聚起了一大堆小摊。

  纪天星找了个垃圾桶,把带了一路的垃圾扔了,然后走过去,买了两穗热乎粘苞米。这个季节的苞米不是本地的,闻起来虽然还行,吃着就很一般了。纪天星已经吃过了早饭,啃了两口就把苞米收进了书包——这是要留到中午吃的。

  他拉了拉草帽,信步往公司去,心里却想着苞米的事。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苞米,是有一年江晏从金泉老家带回来的。据说是早上从地里掰下来,下午就上了纪天星家的灶台。那个苞米叶子既不湿润也不干燥,就是植物在风里的样子,哪怕是靠近根部的苞米粒,轻轻一掐也会出浆。这样的新鲜苞米搁灶台上用一口大锅煮了,煮出来的水都是甜的。姥姥把外面的叶子剥掉,留下里头的那些好叶子洗干净,剪成段拿来蒸干粮,那阵子家里的馒头也总是带着苞米的清香。

  小时候只顾着吃。现在回头想想,却想到了江晏一大早的下地去摘苞米的模样。纪天星抿着嘴笑起来,一路去公司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模特的拍摄是按时间收费的,时间也就很宝贵。大清早的,艺驰楼上楼下,已经到处都是匆忙的打工人了。

  看见纪天星进来,立刻有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纪天星没注意,径自去更衣室存包,心里头仍想着香甜的煮玉米。

  更衣室很大,里头已经有一些其他的男模了。不过都不是之前一起出过工的那些,而是一批身价更高在公司也更久的模特。见了纪天星,大家神色各异,都没说话。

  纪天星毫不在意地匆匆走进去,摘下珠串仔细收进书包,把包很端正地放进柜子里,然后嘴角噙着笑,站在衣柜边给江晏发短信。江晏正准备出门去和那个洗衣店的股东战斗,短信里的语气倒是很轻松。两个人打字都很快,三言两语就确定了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中间纪天星还回了钱彦明问的一个园林建筑的问题——他们游戏里想要做一个小园林。

  做完这些,一瞥时间,七点二十九分。纪天星把手机往书包侧袋一塞,关上柜门锁好。他把钥匙的弹力绳套上手腕,艺体训练室去了,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男模们的窃窃私语。

  形体考核那里已经排了不少模特了。苏理今天也在,一身白西装,拿着个大厚本夹,靠在桌子上记录模特们的打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讲出来的话不知为何却总是像刀子,几个年轻的小模特陆续被她说哭了,连那种身价已经很高的大模特在她跟前也很恭顺,明显并不想惹她。

  纪天星脱掉衬衫,露出白色的紧身背心,也排到了队伍里。

  轮到他的时候,体态,软度,步伐,摆姿……各项都没问题,体重控制得很好,皮肤管理也很好,光洁如瓷的小脸上连个痘都没有。苏理挑剔地上下看了又看,实在没找出什么毛病,最后只问了一句:“江上的夜风没把你吹飞,嗯?”

  这事儿怎么还没完。纪天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很老实:“没有。”

  苏女士冷淡地一挥手,让他走了。

  纪天星从善如流,抓起衬衫,很轻快地往外走去。偌大的训练室里这会儿已经排了不少人了。工作人员和模特们在墙根下的长凳前站了老长一排。

  训练室中间是用来考核的,纪天星只能队伍后头侧身穿过。今天定好的工作开始时间是八点整,就在公司楼下的摄影棚。化妆之前,他还来得及回去吃个苹果。

  正想着,忽然看见模特盼盼急匆匆地跑进来。盼盼比纪天星还大两岁,也是长得特别显小,圆圆的娃娃脸,看着像个十五六的假小子。两个人以前常有拍摄是在一起的,还在同个商单里出过外景,关系一直不错。纪天星立刻开心地向她挥手。

  女孩平时很爽朗,这会儿脸上却有点儿不安:“小纪……”她沿着墙根跑到纪天星身边,刚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一阵吵嚷。

  一个醉醺醺的年轻男模猛然甩开拉扯自己的工作人员,红着眼睛冲苏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即使是这会儿面容扭曲,肤色殷红,也仍然能看出他五官的精致。

  只是他身上的气势太过可怕,似乎走过来是准备动手打人的。

  但苏理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冲正在测软度的小模特道:“继续……”

  “苏理!你不要装傻充愣!”

  “完蛋了……”盼盼低声道。她拉着纪天星往门口的角落走,一直把纪天星拉到了器材架后头。

  纪天星探出头去:“发生什么了……”

  盼盼一把将他拖了回去:“嘘……”

  那边已经吵起来了:“你凭什么让戴时得换掉我!”

  “因为你违约了。”苏理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都是按规定来的。合同不是你手上也有一份么。”

  “我哪里违约了!我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地拍摄……”

  “你违约了。”苏理冷淡而平静道:“公司规定,模特不可以越过经纪人私联甲方。我每个月开会都在反复重申这件事……”

  “所有模特工作都会和甲方接触……”

  “这种接触也包括陪甲方吃喝玩乐么?”苏理仍是没什么表情:“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么?”

  “到底是谁不肯把话说明白!”那模特歇斯底里道:“我是说所有模特!所有!你明知道公司不止我一个……”

  “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苏理抬起漂亮的眼睛:“但很遗憾,我得为艺驰的名声和公司的所有模特负责。”她望着那个男模,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冷淡之外的东西:“人也得为自己负责。走捷径是有代价的。”

  “说得那么好听……”那模特一把打掉了她手上的记录夹:“你不就是想踹了我去捧那个小的么!那么什么叫小纪的……”他癫狂地四下张望:“他在哪儿呢?你让他出来!出来!”

  “去喝杯冰水醒醒酒吧。”苏里轻轻道:“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了。”

  保安已经赶了过来,两个高大的男人架起那个不停挣扎的模特,把他拖了出去。

  那人兀自还在挣扎着大喊:“苏理!你个xx……你自己难道是什么干净货色么!你不也是这么爬上来的么!自己上去了,就堵死了别人的路……”

  声音远去了,训练室里响起了嗡嗡声。诸多目光落在了苏理身上。

  苏理平静地捡起了地上的记录夹,反手敲在了镜子前的把杆上。金属撞击声铮然一响,议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继续。”苏理向着身边已经吓呆了那个小模特一扬下巴。

  考核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口号和拍子声再度响起。

  纪天星在器材架后望向盼盼,食指茫然地一指自己:“他说的小纪该不会是我吧?”

  “就是你。”盼盼严肃道:“昨天俞叔签的合同,你现在是戴时德的新模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