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会儿自己居然也很快乐,仿佛那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惊喜的冒险。
原来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儿了。
人生对纪妙菲来说如同一个圈儿,她总在重复同样的选择。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起码她现在不是只提着一个小包就回家了。
这念头一涌上来,纪天星的眼睛就酸了。他在被子里狠狠擦了擦眼睛。想要把纪妙菲从自己心里赶出去。
然而这是做不到的。这么多年,其实他从来也没成功过。
纪天星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他猛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对纪妙菲说点儿什么。可究竟要说什么,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阁楼上传来些搬东西的动静,屋里屋外,一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纪妙菲的声音又一次传了过来:“……哎呀这个房间真的是太小了,再搁个折叠床就一点儿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不行还是放我那屋吧,正好晚上我和星星说说话,你带着盈盈睡……”
何玉秋叹气:“挤挤吧,你没看孩子不愿意和你说话么……”
“挤不下嘛……再说他住的那间原本就是我的屋子啊……”
纪天星坐在那儿,没由来地看向了旁边的书桌。购房合同还在抽屉里头。
一个念头像锥子似地从他心里扎了出来——姥姥知道纪妙菲要带着孩子回来,所以姥姥才那么着急地给他买了房子。
他坐在那儿,身上忽冷忽热,人也眩晕起来。巨大的委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再也忍不住了。
纪天星一把拉开抽屉,把底下那个木盒子翻了出来。崭新的金戒指在里头,他把它拿出来,套在手上,打开门出去了。
何玉秋和纪妙菲正在忙着收拾床,看见他出来,都吓了一跳。沙发上的盈盈害怕地站起来,藏到纪妙菲身后去了。
纪天星默不作声地把花架上的鸟笼摘下来,随手拿了件旧衣服裹住了。
何玉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星星,你上哪儿去?”
“我有地方去。”纪天星硬声道。说着穿了鞋,拎起书包甩到了肩上。
何玉秋慌张地小跑过来,急道:“这是怎么说的呢……外头冷嗖嗖的,一家人晚饭还没吃……”
“我回学校吃去。”纪天星身上忽冷忽热,难受得话都不想说:“走了。”
说完,他逃一样地跑出了家门。
直到一路出了巷子,他的脚步才慢下来。这个季节,天色一往傍晚走,气温立刻就跟着掉下去。回来时还不觉得,这会儿风却已经很硬了。
路不近,如意受不住冷。他站在路旁打车,可这会儿街上车也很稀少。
好不容易有一辆过来,车上却已经有乘客了。
他失落地放下手,冷不丁却被另一双手从身后拉住了。
纪天星猛然回头,纪妙菲的脸近在眼前。
她不像从前那样透亮白皙了,眼角也有了纹路——整个人好像被尘土盖了一层似的。
唯有眼睛还是明亮无比,仿佛尘土壳子里裂出了两汪水。眉梢细细地挑着,那双与纪天星相似至极的眼睛就在眉下,嗔嗔地睇着人:“跑什么跑?”
记忆里的母亲与眼前的母亲,面容一同清晰了起来。
纪天星的眼前却又一次模糊了。他咬着唇,用力抽开了手。
纪妙菲望着他,声音却放柔了许多:“好宝贝,别气了,妈妈这不是回来了么。往后都不走了……”
“我没妈。”纪天星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道:“十年前就没了。”
纪妙菲的眼睛红了:“什么话嘛……都说了当年是真的没有办法,你要是我……”
“我不是你。”纪天星移开脸,向街上招手。
一辆车停在了跟前,他飞快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快走!”
“星星!”身后的纪妙菲喊着他的名字。
疑惑的如意在笼中轻柔地回应了一声:“星星?”
纪天星低头,额头抵在了鸟笼上——要是不这样做,只怕他就要回头去望了。
车子不停往前,泪水也终于消失了。
他在寒战里回到了他和江晏的家。何玉秋的未接来电有一长串,纪天星只回了短信,说没事,让她放心,然后直接关掉了手机。
安顿好如意,他又一次找到了床,深深地钻进了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家门轻响。熟悉的脚步在门外消失了片刻,忽而又急促起来。
它一路飞快靠近,又慢慢放缓。最终熟悉的气息在身旁轻柔地落了下来:“星星?”
被子被掀开,纪天星看见了江晏温柔关切的脸。
”怎么了?不是回去了么?”
纪天星委屈地扁了扁嘴,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江晏严丝合缝地拥着他,不停抚摸他的背,困惑而温柔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发生什么事了?”
纪天星吸了吸鼻子,感觉眼泪又要掉下来:“她回来了。”
第99章 秋露凝 8
江晏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没事的,没事的……难过就哭一哭……”
那个怀抱温暖而有力,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纪天星被他这样暖绒绒抱着,再也控制不住,迟到了十年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没有嚎啕,也没有太多抽泣。他只是伏在江晏怀里,感觉江晏的毛衣被热乎乎的水渍飞快地浸湿了。
江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直耐心地抚摸着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天星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用力在江晏肩上蹭了蹭眼睛,却怎么都不舍得离开。
江晏还在温柔地捋着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
纪天星在他怀里伏了许久,终于吸着鼻子抬起头。
江晏擦了擦他仍有些湿漉漉的面颊,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好些了么?”
纪天星望着他沉静而关切的眼睛,又一头埋进了他怀里,闷声道:“我就是心里难受……”
江晏轻轻道:“我知道……”
“不光是她回来……感觉姥姥往后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了……”纪天星又想哭了。
纪妙菲,还有纪妙菲带回来的妹妹。他一万个不想承认,可是心里很明白,姥姥疼爱自己,是因为姥姥疼爱她的女儿。这个世上总归是先有了纪妙菲,才有了自己。姥姥怎么对自己,也会怎么对那个小女孩。
“但你对姥姥来说却是不可替代的。”江晏声音低沉而柔和:“那么多年,都是你们彼此在互相陪伴。你陪她比任何人陪她都更久。你是她一手养大的,难道她会因为疼了别人就不疼你了么?”
纪天星安静下来。
是啊。江晏说得也没错。他怔怔道:“可我还是挺难过的。我的难过太多了,都说不清到底是在为什么难过了……”他黯淡道:“姥姥给我买房子,大概也是为了给她们腾地方……往后那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倒不这么看。”江晏温声道:“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那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这个分量你比我清楚。老房子确实小了些,她只是考虑事情周全。想想她这么多年是怎么疼你的?我笃定,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身边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道理是这样啦……”纪天星终于慢慢转过了这个弯,只是心里还有些发涩。
“而且……”江晏的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眼里有笑意:“人长大了,本来也要离开原来的家,有自己的新家啊。”
纪天星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嘴巴微微一扁,脸上却热起来。他小声道:“我知道的。”
江晏摸了摸他额头:“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纪天星点头,疑惑道:“我没生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