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愿意等我。江晏想。星星总是愿意等我的。
他低下头,安静而温柔地笑了。
人还活着,其他的事就都是小事了。
何玉秋获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从心内科的病房赶了过来,又流了许多的眼泪。那眼泪不光是为纪天星流的,也是在看见消瘦的江晏后感到心疼。姥姥醒来后状况一直不见起色,这会儿却忽然有了走动的力气。江晏刚刚陪她在重症监护室探望过纪天星,回头她就和医生商量要出院了——没什么别的缘故,一来是想要早些回家,给她的乖宝做好吃的,二来也是担心江晏——她知道江晏肯定会整日在监护室外守着,不让任何人来替,因为谁也不能让他放心,那么如果换了是她来替一替,想必江晏可以安心些。
她的体谅与关切让江晏生出了些许自责来。星星出事后,她自己那么伤心和病重,仍然没有忘记关怀江晏,常常通过陈静传来许多话,都是叮嘱他保重自己。可江晏却一直没有再去看她,甚至不肯接她的电话。那是很不应该的,他都知道。只是他当时已顾不了那么多。然而再见面,姥姥也并没有为此而怪他,反倒想着要如何减轻他的压力。
可她那么大的年纪,又是心脏的问题。江晏是万万不敢让她辛苦的,最后好说歹说,劝住了何玉秋,让她同意在医院再住一段时日——反正姥姥要来看星星,只需要从住院处的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虽然住院处的电梯总是很难等,可这样总归比回家后又往医院折腾,要方便得多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江晏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而他从来都是个足够耐心的人。
只要内心平静下来,江晏做什么都很从容。他在重症监护室外占据了一个靠插座的椅子,让助理小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充电器送了过来,心安理得地准备把那儿当成临时办公室。这样白天他可以照常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晚上就租一个床位睡在那里守夜。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很晚了,医院也终于不似白天那般繁忙。icu走廊的灯熄了些,家属们租到的床铺零零散散地支了起来。江晏抱着被褥回来,却发现已经有人在自己床边了——是金宝珍。
她胳膊上挎着包,靠在江晏床尾的墙壁上,手上把玩着那支胰岛素笔。
江晏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被褥放到了床上:“妈。”
金宝珍不说话。她难得素颜出门,虽然衣着神态依旧是富态贵气的,可这会儿在走廊黯淡的灯光下,看着也有些憔悴了。
江晏叹了口气:“大顺把我车钥匙给你了?”
金宝珍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你就没一句话要问问你老娘和姥姥,问问你弟弟妹妹么?”
江晏不说话了。
金宝珍压低声音,怒意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跟条狗似的满城转悠着到处找你!”
“妈……”江晏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是我不好……”
“还有那个陈静!”金宝珍恨声道:“她的脑筋就像死掉的一样!问什么都只知道打太极……当妈的想知道儿子的住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么?”
“这事儿不怪她,是我叮嘱的……”
“就是你!”金宝珍气道:“青出于蓝啊江晏,学你爹玩儿金屋藏娇!”
江晏想要安抚些什么,还没开口,金宝珍已经把那支上了芯的胰岛素笔戳到了他鼻子底下,声音彻底变了调:“还有这个!”她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解释!这是什么!”
江晏沉默了。
金宝珍把笔往地上重重一摔,扬手一巴掌抽在江晏脸上。
江晏难得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又站住了。
金宝珍放声大哭:“说你像你爹,结果你什么事都比你爹做得更绝……我生你就是个讨债的,你把我的命拿走算了……”
江晏低了头,轻轻抱住了她,迟到的愧疚终于涌了上来:“这不是没事了么……我就是好奇,买来看看……”
金宝珍哭得站不住,对着他又捶又掐。江晏没闪没躲,愧疚里却泛起了一种平静的踏实。
他知道金宝珍始终是爱他的。尽管她的爱总是那么让人难受。但他现在已经不会为那些难受感到痛苦了。
不管怎样,母子一场,总是他欠她更多一些。
他搂着金宝珍安抚的时候,余光瞥见楼梯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纪妙菲正遥遥地站在那儿,看上去似乎想过来,可终究也还是没有。
何玉秋来看星星的时候她不在——据说是回家给小姨姥姥做晚饭去了。现在她来了,已经错过了探视的时间。察觉到江晏在看她,她迟疑了片刻,转身走了。
江晏收回目光,没有追上去。他知道她还会再来的。
纪天星睡了个昏天黑地。这场漫长的休憩里,起初几乎都是无梦的酣眠,偶尔有些短暂的梦,那梦和梦中的存在也都很明亮美好,只是转瞬又都不记得了。后来梦就渐渐多了起来,也能记得清楚,甚至有些不怎么像是梦了。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其实醒来了,能听见姥姥和江晏的声音,还有陌生人关切的询问——可好像总也没法睁开眼睛。于是那种清醒又成了不确定。
他就这样睡啊睡的,在睡梦里蹦来跳去,感觉时光倒流,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小。他梦到和江晏一起去郊区骑大马,梦到和姥姥一起在江沙里摸蛤蜊……那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纪天星知道。但在梦里,它们很真切,好像平行时空里的剪影。
他快乐地感受着它们,直到新的梦境把他带回了冬天,带回了某个纯白的病房。
这个梦就没有那么喜悦了。因为它有关于一场等待,而纪天星知道它的结局。他很不高兴地想要醒来,并为此竭力挣扎了一番。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遥远的,他在那个冬天一直期盼着的声音:“星星……”
她回来了。他想。
于是结局,岁月,还有其他的东西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他从十一岁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看见了纪妙菲憔悴却激动的脸:“……宝宝……”
纪天星看着她,仍有些迷惘,可他还是下意识用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妈……”
纪妙菲哭了。
旧日与如今的裂隙不会弥合,但这一声呼唤仍越过岁月,把裂隙两端的时光重新连接了起来。
情绪激动的纪妙菲很快被护士请了出去。纪天星也完全醒了,他撅着嘴躺在病床上,很想再回到睡眠中去。
然而醒了就是醒了,睡意这会儿四散奔逃,跑得比兔子更快。他躺得浑身不对劲,只得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监控线挣扎着坐起来四下张望。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隔离衣的高大身影快步向他走来。
即使被口罩头套挡得只剩一双眼睛,纪天星也立刻欢喜起来:“江晏!”
时光如流水,脉脉不曾断。些许黑暗不过是水上的影子,暖阳落下,它便又是无尽的清凉了。
纪天星醒来了,一切便好得很快。两天后他就被转去了普通病房,虽然一时还是无法出院,总算也让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他好起来了,姥姥的精神和身体便也都恢复得很迅速。何玉秋在医院又住了几天,就比纪天星更早地出院了。她总是嫌弃医院的伙食不好,每顿送来的饭都很丰盛——当然那饭菜不是只有一份,陪床的江晏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安乐里离西江桥下的省医院挺远的,江晏安排家里的司机老朱每天去接送何玉秋。担心她累到,本来还想再请一个厨子。可惜请厨子这件事被何玉秋很坚决地拒绝了。就跟江晏不放心让别人陪护一样,她也不放心让别人给星星做饭吃。
回到了普通病房,探视的人就多了起来。尽管报社那边经过沟通没有再发出什么大张旗鼓的报道,但还是有一些朋友获知消息,专程过来看望纪天星。而同时过来探望的,还有江晏的姥姥姥爷,以及金宝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