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74)

2026-06-06

  不过纪天星并没有就此满意。胃溃疡是个慢性病,需要治疗很久。好在期末结束就是寒假了,好好养一养,江晏总会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总之焦头烂额的期末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寒假一开始,他们就着手在做另一件事了——登门去向帮助过纪天星的恩人们道谢。

  江晏之前已经去专程登门去向那位报社的记者道谢了。如果不是那一通及时的电话,后果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何况自己当时还拒绝了采访,属于剥夺了新人记者的一个机会。不过小记者对这件事倒是感到歉意,他反思自己当时没有考虑到家属的心情和病伤者的情况,已经被师傅严肃批评过了。采访什么的后续并没有耽搁——村民和救援队员那里都有足够的素材。年轻的记者推脱了许久,最终还是在江晏的劝说下收下了谢礼和那个颇有分量的红包——对江晏来说,这是一个热心人应当得到的。

  需要江晏感谢的人不止这一位。镇上帮忙做信息比对的小职员,村里去镇上报信的人……他都一一去谢过,送了锦旗,包了红包。而在诸多恩人里,最重要的,是那对在寒江里救起了纪天星的老夫妻。

  登门那天很郑重,何玉秋和纪妙菲都去了。小院儿没有他们预想的那样宁静,因为快要过年了,老夫妇的儿女都回来了。前院儿热热闹闹的,正在准备杀年猪。

  老爷子和老太太看见康复的纪天星都很高兴。老太太坐在炕头,拉着他手笑眯眯地看着:“多好的孩子,老天爷有眼。”

  纪天星认真道:“那也是老天也借您和爷爷的手啊。”

  老太太哈哈大笑:“所以说我俩也是有福的。”说着把炕柜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拿给他——是星星身上的珠串,平安扣和金戒指。手机也在,只是进水后已经完全坏掉,开机都开不了。还有那件羽绒服。

  “打了几次电话,你们这会儿才来取。那几天家里人杂,我都怕丢了。”老太太絮絮的:“这衣服看着好像挺贵,当时裹着你顺水飘过来,我们还想呢,什么东西挺大一团……”老太太笑道:“晾干啦,还能穿。”

  感谢的话自然又说了许多。当然最重要的是,江晏带了那笔悬赏的钱上门来。

  老头和老太太都不肯要,说没什么,人没事就是老天保佑,别的他们都不图。救护车来拉人的那天,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已经给过请医生的钱了。

  那是陈静帮忙善的后。但有些事是另一回事。

  江晏看见前院时不时有人探头往屋里望,对老爷子道:“后园子看着挺好的,和我老家的院子很像。”

  老爷子了然地笑笑:“走走,带你去瞅瞅。”

  一老一少从后门出去了。

  冬天的雪地寂静无人,江晏和老人家一边走一边随意聊天。虽然看不见江面,但这里靠近大江的支流,离江畔并不很远。夏天老夫妻有时去城里卖东西,不走陆路,而是划船过江。

  当日救了纪天星的那艘小船这会儿放在矮木架上,大概是要修补。船的外头已经很旧了,有不少破损的痕迹,里头倒是看着还挺干净的。

  江晏觉得有些亲切——他想那大概是因为这艘船救过星星性命的缘故。

  他向老爷子道:“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您和奶奶救的不只是我弟弟,更是我们全家。那笔钱无论如何也请您收下……原本当时就是登报悬赏的。”

  老爷子很豪爽的一摆手:“嗨,谢什么谢,打了一辈子鱼,谁还没在江上捞过几个人呢……钱什么钱,用不着……”

  看见江晏还要开口,他沧桑的面容忽然一肃:“年轻人啊,钱是好东西不假,可有时也是招祸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命能拿住了它的。”

  江晏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思索了一下:“但是……”

  “你要非想有个表示……我那船年头太多,有点儿旧了,想换个新的。”老爷子精明地笑了:“还要个这样老式的,我打渔用这个习惯了。”

  这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别说一条小木船,这会儿对方要什么,江晏都不会拒绝。

  毕竟世上哪有什么比星星更要紧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星星从屋子里跑出来了。看见他们,忙不迭奔过来:“奶奶在前院儿喊我们过去帮忙……”他的目光落在那艘小船上,忽然“咦”了一声,慢慢走过去。

  片刻后,他惊喜地回头:“小晏哥,你快看!这船我们见过的!”

  江晏有些不解地走过去。纪天星摸着船里头横木上的一个圆斑,激动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一年在江边捞小虾……”

  江晏的心跳得快起来:“你没记错么?”

  “我记性好着呢!”纪天星快乐道:“这个圆斑好像祥云的样子,多么好看,看一眼就忘不掉……”

  老爷子也有点恍然:“啊,是不是七八年前那会儿的夏天?可热可热的那几天?”

  “对!”纪天星激动道。

  “我说呢。”老爷子一拍大腿:“我那船洗的干干净净,好好的藏在江边草稞子下头,谁给我往里头撒了芦苇叶儿和小虾皮子……”

  纪天星很是不好意思:“我们那天玩儿过之后着急回家……可能是没把船清理干净……”

  老爷子哈哈大笑:“不碍的,都不碍的。多少年了,我始终画魂儿。今天算是见着谜底了。走吧,吃杀猪菜去!”

  起风了,江晏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小船,诸般涌动的心绪最后只剩下了清澈的豁然。

  缘分固然是命运,可这命运其实有一部分,是他和星星共同书写的。

  小木船最终被江晏找人运回了家,暂时存放在了楼下的车库里。他另外从船厂定了一艘新的,很快给老爷子送了过去。

  余下的事零零碎碎,他一样样处理过去。年前他给陈静放了个带薪的长假,让这位一直毫无怨言陪他忙碌的大秘书能有时间回家好好陪陪女儿,顺便把年终奖提早给她发了——是相当丰厚的一笔报酬。明面上是今年公司利润好,实际上是感谢的意思。

  陈静也不推辞,果断撒了手,拿着奖金享受她的假期去了——这段时间她没少忙碌。终于有了假期,她要陪女儿去南方旅行过年。

  江晏接手了剩下的工作,抓大放小,赶着年前把要紧的事一样样都办了。公司和酒厂的年会都办得热热闹闹。年终奖和节礼发完,确认了假期值班表后,江晏当场宣布放假,正月十六再正式复工,多放的天数不抵扣正常年假——所有员工拿的都是带薪假,值班的员工五倍工资。员工们欢呼雀跃,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准备回家过年去了。

  除夕的清早,他和纪天星去了一趟江显声出家的寺院。一道山槛隔绝了尘世与空门,江显声不愿意见他,江晏也淡然,他只不过是来行愿的。慈云寺年前已去过了,捐了过年供众的饺子钱。这里是奶奶生前常来的,他觉得自己也该供养一点。

  小寺院重新翻修了,看着比之前来时热闹许多。江晏供养了三个月的米粮——清明节时他还会再来。从客堂出来时,他远远看见江显声正在舌绽莲花地跟香客们说着什么,看着白了些,也胖了些,就是没几分被佛法浸染的样子——若不是僧袍在身,好像仍是那个精明的商人。

  陪伴江晏的僧人也看见了,很佩服地说师弟这大半年给寺里拉来了不少善款,大家日子好过了许多。

  江晏笑笑,说那就好。

  江显声没看见他,他也没过去,转身往庙后头去了。

  纪天星正跪在地藏殿里祈祷。这里的地藏殿很小也很陈旧,但那无关菩萨的慈悯与威严。江晏也陪他跪了下去。

  许久,两个人不约而同扭头,相视一笑。江晏拉起他,向外走去。

  纪天星手上的玛瑙珠子碎了一些,如今和小时候那三十六颗紫檀地混在一块儿,重新穿了,加起来还是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是个圆满的吉数,不需要再加诸其他了。江晏握着他的手,只能琢磨着要再给他买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