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21)

2026-06-06

  但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在姥姥家那个整洁的小房子里,在离长乐巷很远很远的远方,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也是他的生活。

  比如,他开始去水塔艺校三楼上素描课了。

  纪天星和姥姥说起这个事的时候,姥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大概是因为纪有年从前的工作,画画在何玉秋眼里并非不务正业,反而是一门正经的“手艺”。再说了,小孩子难得能有个安静的事情做,在大人眼里,总比满街乱跑要好——反正只是暑假上课,不耽误学习就成。

  素描课原本要二十块一节,在这个普通人月工资只有五六百块钱的时候,算得上一笔挺大的开支了。但何玉秋带纪天星过去报名,意外地发现老师是一位熟人——老太太是纪有年一位同事的妻子。两位老太太多年音讯隔绝,意外再见,聊起从前的事,聊起各自的儿女和丈夫,都有些唏嘘。唏嘘过后,又说起纪天星上课的问题,拉扯一番,最后按半价收了学费。

  于是何玉秋把纪有年留在阁楼里的画材挑挑拣拣,找出纪天星能用的,让他一周两次背着小画板去上课了。

  纪天星难得能安静坐很久,坐起来也并不觉得累。画画是开心的事,他回到家里,把这份开心分享给姥姥,也通过信纸分享给远在天边的纪妙菲,和离得不是很远的江晏。

  纪妙菲收到了信,却没有给他回信,只是打电话过来——大概是因为太忙了,所以她宁可花长途电话费。倒是江晏的信每隔三五天就会出现在永和大院儿门洞的邮箱里。

  小孩子的信里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昨天下了雨,今天没下雨,昨天买到了新橡皮,今天吃到了烤玉米……他们分享这些小小的事,好像仍然常常在一起玩儿一样。

  纪天星没多久就攒起了厚厚一叠信。纪妙菲寄过来的点心吃完了,他把信收在了装点心的铁皮盒子里,估摸着多久能攒够满满一盒——这也是件想想就很快乐的事。

  八月初的时候,纪妙菲又寄来了包裹,里头有一盒全新的CD随身听,几张古典音乐的CD,还有一台遥控小汽车。小汽车挺好的,可惜外壳是深蓝色。纪天星在电话里说过要红的,纪妙菲大概是没买到,又或者是忘记了——她忘记纪天星叮嘱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收到礼物本来是很高兴的,但因为颜色不是自己想要的,好像又没那么高兴了。纪天星闷闷不乐地玩了一会儿,就把小汽车收起来了。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他想要什么东西,是非要攥在手里不可的,不然就会大闹——反正到了最后纪妙菲总会满足他,因为无非就是花钱的事儿。小汽车买错颜色了,那只要再买一台就好。

  现在不行了。

  纪天星像大人那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摸到灶台边,想找点吃的。最近他有一颗牙齿松动了,吃东西时总忍不住小心翼翼,搞得每天都没什么胃口。而何玉秋太忙,也没有给他做什么好吃的。雨水不断,江堤上这些天一直在搞防汛,附近的国营饭店都在忙着主动为抗汛人员提供餐食,姥姥也就因此变得十分忙碌,每天天蒙蒙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能回来。过水面就成了家里最常吃的东西,因为挂面好煮,配点酱和黄瓜葱丝,就是一顿饭了。

  纪天星勉强吃了一些,实在吃不动了,于是只得放下碗筷,喝了许多水,算是混着水饱。

  外头半晴不晴的,看不见太阳。最近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听说江水涨得很厉害。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还有暴雨,本地广播和电视一直播报预警信息。

  姥姥一边叨叨年景不好,一边忙里偷闲,在家中囤了好些吃的。纪天星也趁着雨停的时候,把棚子里的空铁桶都翻了出来,拎了好几桶木头绊子和蜂窝煤放在灶台边。

  他收拾好碗筷,又检查了一下家里的东西,突然发现蜡烛剩得不多了——最近因为雨水,常常会停电,蜡烛也就用得很快。他的铅笔和画纸也快用完了,最好还是囤一些。这样想着,便起身出门去了。

  素描铅笔需要不同的型号,普通文教店没有那么全的货,只能到上码头路的百货商店去买。

  纪天星一路走过去。长乐巷还算干爽,树西路有些地势低洼的地方浅浅的积着水,许多细树枝带着叶子飘在水上。有好心人在水深的地方铺了砖头和木头方子,纪天星踩着砖头小径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感觉心里好像又不那么闷了——因为真的有点好玩儿。

  只是一到了百货商店,那点开心就没了。商店里人多得吓人。大家一边聊着暴雨预警,一边很急切地买东西。因为下了雨之后,交通肯定就不方便了,许多东西搞不好要断货。

  大概是出门前喝水喝得太多,纪天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只感到很想上厕所。于是越发郁闷起来。

  好在文教柜台前人并不多。他终于排除万难挤过去,买到了自己想要的文具。售货员阿姨见他买的是画纸,特地用塑料膜和橡皮筋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好一会儿。纪天星认真道谢,拿着买好的东西又从人堆里往外挤。

  出了百货公司大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旁边那条小街上走去——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

  纪天星不怎么喜欢公共厕所。安乐里大部分公厕都是老式的旱厕,几块破木板搭在黑漆漆,深幽幽上的茅坑上,踩上去咯吱摇晃不说,尤其一到了夏天,味道简直冲得人头晕。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公共厕所的女厕所,总有许多恐怖的故事。基本上隔三差五,就会有流言传出来,某某女厕有尸体,某某女厕有鬼。故事大同小异的,来源不明,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指哪个公厕,于是好像每个公厕都是故事的发生地。

  好在大白天的,恐怖故事的力量被削弱了不少。

  纪天星找到了那个公厕,那附近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人,大概是因为厕所门口积水太深了。附近不少公厕,这里不好进,去别的地方也一样。但他实在不想再找厕所了,于是踩着砖头一路蹦过去。

  进门的时候,隐约感到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纪天星定神去看,又没看到什么。他想大概是自己吓自己,于是也没有多想。

  飞快地解决完问题出来,纪天星在水池边洗了手。刚拧上水龙头,就感到好像哪里传来了沙沙的响动声,像是布料拖在地上——是女厕所那边的动静。

  他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踮着脚轻轻走过去,往女厕的挡墙入口迈了一小步,向着里头悄悄看了一眼——反正那个位置只能看到女厕最外面那个坑位的挡墙,应当不算过分。

  岂料这一看可不得了,有个人影正四肢着地趴在地上,顺着女厕所的挡墙往里爬呢!

  那脑袋扭曲的姿势只能让纪天星想起鬼来。可谁家的鬼是大白天出来的?

  纪天星在心脏狂跳中瞪大了眼睛,终于确认了那是个成年男人……对方也根本不是受伤或者残疾,而是正努力抻着脑袋,顺着女厕底下的破木头门缝往里瞅呢!

  纪天星想都没想,扭头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像小喇叭那样大声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在女厕所地上爬!!!”

  这时候女厕所里也传来了惊恐的尖叫!

  路人听见声音,纷纷跑过去。几个大婶冲进去,片刻后里头传来争吵声。

  纪天星胸口起伏,心脏尤在狂跳。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

  他受惊般地往外一躲,却看见了江晏的脸。

  “怎么了?”江晏的脸比离开时晒黑了好几层,这会儿一条腿支着自行车,正很关切地望着他。

  纪天星心里一松,差点哭出来:“你怎么也好像鬼啊!”

 

 

第14章 夏雨绵 5

  江晏赶紧道歉:“吓到你了?是晒黑了点儿……”他看着纪天星,担忧道:“你没事儿吧?脸上怎么没血色儿啊?”

  纪天星赶紧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正说话间,那个变态被扭送出来了。几个大婶儿陪着一个年轻女孩也出来了。女孩一直在哭,好在看上去人是平安无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