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23)

2026-06-06

  因为要下暴雨,何玉秋难得下班早,所以炖了个红烧肉。肉想要炖得好吃,总要花上很久,所以她叮嘱道:“姥姥累了,先去屋里眯一会儿,你看好砂锅,不要炖干了,到时候把鸡蛋和豆腐干都放进去。”

  “没问题!”纪天星拍着胸脯保证。他现在干这些小小的家务活已经很熟练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头的雷声和雨声。片刻后,家里的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啊,又停电了。”纪天星嘟起了嘴。他摸索到柜子边上,拿过烛台:“我忘了买蜡烛……咦?”

  烛台边上有一捆新蜡烛,是何玉秋下班时捎回来的。在过日子这件事上,没有谁比姥姥更稳妥了。

  纪天星在炉灶引火的小门里点燃了蜡烛,把烛台放到了灶台上。红色的蜡烛,黄色的暖光,点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也把影子投在了墙壁上。

  他伸出手,拇指交叠在一起,一只鹰便出现了:“你看!”

  江晏凑近他,也举起了手:“这个我也会。”他一手握拳,拇指竖起,小指屈起,另一只手攥住那只手腕,把小指头翘了起来——墙上立刻多了一只摇尾巴的猫咪。

  两个孩子比比画画,墙上的影子一会儿是螃蟹,一会儿是孔雀,后来又是梅花鹿,小狗和蝴蝶……最后纪天星变出了一只小兔,江晏立刻变成了大老虎。

  大老虎凑近小兔子,贴了贴。

  “哎呀,不玩儿了。”纪天星收回了手。

  “还那么在意呀。”江晏笑他。

  “谁在意啦,我看看红烧肉。”纪天星撇嘴。他用棉毛巾包住砂锅盖上的把手,把锅盖掀开了。浓厚的肉香飘了出来。纪天星用木头勺子翻搅了几下,又把锅盖盖回去了——肉还硬着。

  他嘟囔道:“好饿。”说着找了个干净的洗碗抹布,把炉灶上的铸铁炉圈擦干净,又从菜篮子里翻出了两个小土豆洗了,切成条,放在了炉圈上。

  江晏想了想:“你家里有粉条么?”

  “有呀。”纪天星道:“你想吃猪肉炖粉条么?”

  “不是。”江晏摇头:“你给我几根粉条。”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补充道:“还有花椒粒和盐……有别的香料就更好了。哦对,还要捣蒜缸子。”

  纪天星把调味罐和捣蒜缸子都拿过来给他。然后好奇地看他忙碌起来。

  江晏把花椒粒,孜然和一小瓣八角在炉圈上烤了烤,然后都丢进捣蒜缸子里,加了盐一起捣。捣成末之后,他把粉条掰成小段,放在了炉圈上。

  灶台前的暖光里,半透明的粉条奇妙地膨胀起来,变成了一根根白色的东西,质地看上去很像某种膨化食品。他一面吹手指,一边把它们拿起来,都丢进了捣蒜缸子里:“尝尝。”

  纪天星将信将疑地拿起一根沾了椒盐的烤粉条放进嘴里。又脆又香,还是热腾腾的。他惊喜道:“好吃!像卜卜星!”他嚼了嚼,又纠正道:“比卜卜星好吃!”

  “烤粉条。”江晏也拿了两根放在嘴里嚼起来:“我姥姥家也有灶台,闲得没事就烤点吃。”

  他嚼完了粉条,又把核桃拿过来,剥了皮,用菜刀一个个撬开,都放到了炉圈上。

  奇妙的香味很快和红烧肉的香气一起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外头的雨还在下,但纪天星忽然觉得下雨也很好。他和江晏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在小小的烛光里烤着炉火,充满期待地等着核桃土豆和红烧肉变熟。

  可能需要等很久,但好像一直这样等着也没什么。

  他在光亮里扭头看向江晏平和的脸,发现江晏也正在看他,目光有点严肃:“核桃其实会有点苦……”

  “没事。”纪天星道:“蘸糖吃!”

  江晏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

  纪天星赶紧嘘他:“你小声点,我姥姥睡觉呢。”

  江晏憋着笑,脸涨得通红。

  纪天星气得踩他的脚:“笑什么啊,到底哪里好笑?”

  江晏不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星星,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窗外雨声哗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很郑重。

  “朋友当然是一辈子的呀。”纪天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忽然拧起眉毛:“难道你以前都不当我是朋友么!”

  “因为朋友也分很多种么……”江晏的声音小了一点。

  “你怎么那么麻烦!”纪天星哀叹:“那我现在是哪种!是不是最重要的那种!”他生气了:“快说!”

  “是。”江晏重重点头。

  纪天星满意了。烤土豆的香味飘过来,他起身伸出筷子去戳,听到江晏在那里小声自言自语:“一辈子难道还不是最重要的么?那三辈子?有点儿太长了吧……”

  “你说什么?”纪天星把筷子连土豆一起递给他。

  “没什么。”江晏从黑漆漆的窗外收回目光,吹了吹,咬了一口土豆。然后他一本正经道:“嗯,你烤的土豆真好吃,下次我还来吃。”

 

 

第15章 秋雾迷 1

  八月初的暴雨持续了三天,安乐里遍地积水,出门简直要划小船了。到了积水退去的时候,日子便也入秋了。

  整个街区都被淹过了一遍。虽说万幸没有谁因此受伤,但临街低楼层的居民和商户,都蒙受了不小的损失。街上到处都是维修人员,人们忙着清理东西。本来就狭窄老旧的街道,因此显得更凌乱了一些。

  江晏家的店铺也没能幸免。好在暴雨有预警,所以金宝珍四处联系,提前把店后仓库里的东西都转移到了市中心体育场边的临时仓库去,店铺地上的东西也尽量都搬上了高处的货架,所以损失还在可控的范围内。但即便如此,中间也忙乱不堪,且不可避免地损坏和丢失了不少货物。

  香烟是受潮了就卖不掉的。名酒也不是用来喝的,那是送礼用的,包装一坏,就要贬值。许多东西已经提前已经订了出去的,买家并不管卖家遇上了什么,只一味地要按时交货,所以生意人不免焦头烂额。

  江显声那段时日正在外地出差,谈某个品牌白酒的本地独家代理。代理权好不容易谈下来了,但价格比预期要高。金宝珍对此颇有牢骚。江显声回来看见店铺这副样子,也是眼前一黑。好在两个人都把生意看得重要,所以倒能彼此捏着鼻子,齐心协力先收拾烂摊子。

  江晏在边上看着他们,感觉日子虽然不甚稳妥,但眼下还可以过得下去。这就算是很好了,对他来说,属于难得的清净日子。

  然而到了八月下旬,一个电话打进店里,这段还算过得下去的日子便猝然结束了。

  那天金宝珍红着眼睛,生意也不管了,带着好几个人把江晏从武馆抓出来,开着拉货的小面包车直奔市一院。

  江晏扫了一眼,二舅金宝河和舅妈徐倩都在,还有金宝珍的闺蜜杨彩霞,自己的二叔三叔。

  这样的阵势,金宝珍要干什么一望即知。

  江晏坐在面包车后面的角落里,听着前面的人咒骂和商讨。金宝珍一言不发,他也是。金宝珍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玻璃上,感到那种很浓的倦怠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种事干嘛要带上我。他非常冷漠地想。我去到底有什么用?

  去医院的路既长又短,不管江晏有多不情愿,最终他还是跟着大人们下了车。

  江显声在外科病房里,正给一个满身是伤女人喂饭。看见老婆带着一大帮人蜂拥而至,神色居然相当镇定——他身边也带了人的,是几个仓库那边的员工。

  金宝珍捉奸捉了许多年,都是捕风捉影。这一次是真的捉到了。

  于是又是江晏熟悉的全武行。骂人的骂人,拉偏架的拉偏架。但这一次又有些不同——江显声护在那个女人前面,没有躲。

  反倒是那个女人从病床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哭着抱住金宝珍的大腿,说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求她高抬贵手,不要再打江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