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26)

2026-06-06

  纪天星和江晏一起托腮蹲着,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我可以摸摸它么?”

  “等它吃完吧。”

  “哦。”纪天星打了呵欠,靠在江晏身上:“这里好冷呀。”

  “乡下是要冷一些的。”江晏小声道:“没那么多高楼挡风。”他想了想:“你说要和姥姥出门几天,开学再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去看你妈妈呢。”

  “我妈在南方呢。”纪天星歪头看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这里怎么有点肿了,是撞到那儿了么?”

  “算是吧。”江晏心说:撞金宝珍的巴掌上了。

  但他不想和纪天星说这个:“你暑假作业写完了么?”

  纪天星却好像很在意,他靠近江晏,轻轻在他脸上呼了呼。

  秋初的夜晚有点凉,纪天星的气息却是热的,带着一点玉米饼子的味道,让人想起灶台前的热气。

  江晏感觉心里有点暖:“不疼。”

  “你下次小心点儿啊。”纪天星道:“你不是挺灵活的么。”

  “嗯。”江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喜乐吃完了饭。江晏把它抱起来:“你要抱么?”

  “要!”纪天星立刻眉开眼笑地伸手。

  江晏把老黄狗放到纪天星怀里。喜乐仰头张望纪天星,江晏把它的狗头往下摁了摁:“老实点儿,不许咬人。”

  狗子不大情愿地趴了下去。纪天星伸手轻轻摸它。摸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用很小的声音道:“阿姨怎么了?你们突然回来,是有事么?”

  “也没什么。”江晏平淡道:“可能要离婚吧。”

  “那你早点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出来。”纪天星很认真地建议道:“不然就拿不回来了。我爸妈离婚那会儿,我就有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

  他说起这些时特别自然,又充满关切,像是在讲“如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一样。

  江晏道:“你那时不难过么?”

  纪天星想了想:“你说我爸么?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我们扯平了。没什么可难过的。”他严肃道:“我还有姥姥,有妈妈,他也没那么重要。”

  江晏咂摸了一下纪天星话,忽然感到心里一沉。他尽可能想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那……我……”

  “你也很重要。”纪天星警告道:“所以不许和我绝交。要是你像我爸那样和我绝交……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会。”江晏松了口气:“我又不是你爸。”

  于是两个孩子又莫名高兴起来,在灶台前撸狗玩儿。江晏还承诺明天带纪天星骑小毛驴。

  正小声说笑着,忽然喜乐的耳朵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江晏站起来,向窗外望去,隔壁的狗叫声也传了过来,片刻后,他听见了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第17章 秋雾迷 3

  是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来问有没有线香。叶淑贤和对方聊了几句,得知是家里小孩子夜惊,要借根香,绑了红线挂床头上,给孩子收惊。于是很快找出了几根香拿给对方。

  邻居走了。大人们随口又聊了几句怪力乱神。这边稀奇古怪的事很多,但听得多了,好像又没什么奇怪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点灯也是要花钱的。饭吃得差不多,大人们收拾好东西,各自回屋休息了。

  纪天星和姥姥借住在西屋,叶淑贤把他们送回去,回来又和金宝珍嘀咕起来。

  江晏一个人在黑暗中躺着。窗外鸣虫的叫声不停,但没有夏夜那样聒噪了。更深的夜里隐隐传来孩子啼哭的动静。喜乐在窝里翻了个身。

  明天会怎么样呢,后天呢,大后天呢。他来不及往深想,很快就睡着了。

  在可以沉睡的夜晚,夜晚是非常短暂的。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金宝珍还在睡。东房里没有人。江晏下炕绕了一大圈儿,意识到姥爷已经出门去了。姥姥正与何玉秋在西房在灶台前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话,看见江晏过来,她往屋里一扬下巴:“和你何家弟弟吃饭去吧。”

  纪天星正在炕上坐着啃大饼子,看见江晏,立刻手脚并用爬过来:“早上我去看你,你睡得可香呢!我就没喊你。”

  太阳金灿灿地落在纪天星脸上,显得他的小脸也金灿灿的。江晏的心情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他走到炕边洗了洗手,爬到炕桌前:“起晚了。”

  “不晚啊。”纪天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才六点多。”

  “平时都五点半起的。”江晏很自然道。

  纪天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圈,最后评价道:“你真勤快。”

  江晏笑了一下。不管纪天星说什么,好像他总会忍不住笑一下。他拿了个饼子,就着鸡蛋水和昨天剩下的菜,吃起了早饭。

  叶淑贤很快就擦着手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褂子,还画了眉毛,是要与何玉秋一起去参加喜宴——之所以这么早过去,是要帮主人家准备宴席。本地向来是这样的,一个村子里,谁家有事,大家都会过去帮个忙。她进来,是叮嘱江晏给金宝珍留饭,顺便再嘱咐点别的事。

  两位长辈很快就走了。纪天星低下头,看上去有点失望。

  “吃席很乱的。”江晏安慰道:“什么人都有。早去的都是亲戚,还得帮忙干不少活。再说也没什么稀奇,就是些大鱼大肉。咱们等会儿进山去吧,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纪天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好呀。”

  江晏收拾好碗筷,回屋看了一眼,金宝珍睡得很熟,打着小呼噜。她回了家就是一位姑奶奶,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会说什么。

  江晏看了她一会儿,实在想不通她在坚持些什么。江显声到底有什么好呢?他冷淡地想。江显声迷信,专制,吝啬,不讲道理,做起生意来精明而冷酷,对妻儿也就那样。硬要说好处,大概就是有钱而英俊。可金宝珍也并不缺钱。而江显声的英俊也并没有达到那种让人神魂颠倒的地步。

  情啊爱啊之类的,说穿了不就是犯傻和发疯么?江晏想。不过,假如江显声没钱又丑,大概也没有眼下这些破事了。可见情爱之类的东西,许多时候不过是另外一些东西的幌子。

  哪有什么真情,都是有所图。他这样想着,感到自己似乎清晰地看见了一种人生的真相,但这真相又好像有哪里不大能说服他。

  比如小舅舅生来就残疾,十几岁就死了。姥姥姥爷吃苦受累,照顾他许多年,在他去世后还是伤心得不得了。这又是图什么呢?

  所以世上也许大概确实有那么非常非常少的一些感情,确实没什么道理,也确实没所图。

  那就是冤亲债主了。江晏想起奶奶的话,告诉自己,那只能归于“命”的范畴里,再疯再癫再不可理喻,也是正常的。

  他在心底如此这般地思忖了一番,给金宝珍拉了拉被子,转身走了。

  喜乐留下来看家,江晏从后院带着纪天星和毛驴福子出了门。

  毛驴和小狗一样,年纪也不小了。纪天星骑了一会儿就跳下来,说怕福子累到了,还从兜里掏了胡萝卜喂它——那是早上吃饭的时候,他从炕桌上悄悄拿下来的。

  江晏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觉得很有意思。纪天星明明这个也嫌弃,那个也嫌弃,和小动物玩儿的时候,倒好像都不嫌弃了。

  人人都觉得纪天星脾气爆,事儿精,是个如假包换的小神经。这导致纪天星在学校里一直朋友寥寥。江晏都是知道的,可他看着他,觉得星星不和那些拿石头砸猫,用弹弓打鸟,骗狗吃粉笔灰的男生玩在一起,其实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正我的朋友也可以是他的朋友。江晏看着纪天星快乐的脸,悠然地想。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这样星星就不缺朋友了。

  他们顺着田梗往前走,青天白日的,远远传来急促的铃鼓声,有人拖长了调子在唱什么,不管人声还是鼓声都极富穿透力,辽阔而幽咽地从田野间飞掠而过,回荡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