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36)

2026-06-06

  烧纸人的台子还在那儿,上头是厚厚的灰烬。看见它,江晏就想起那天纸人在火光里飞速消失的样子。说是法事,其实一切都潦草得不得了,金元宝连着塑料口袋一起烧,黑色的烧火钩子随意拨弄几下,火灭了之后,居士们把钩子随意往台面上一扔,就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了。

  一个糊弄般的仪式。可话又说回来,火葬厂烧死人其实也是如此这般的,江晏年幼时见过的。

  纸人在想象里变成了纪天星。他看着纪天星被推进焚化炉,像纸人一样被烧掉,最后变成一捧小小的灰烬——孩子的骨灰总是很少的。然后呢?星星这么小,不会有墓,只能等春天时洒到大江里——本地风俗如此。

  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什么放了学一起吃饭,天气好时一起出去玩儿,死了以后做邻居,什么什么的……都没有了,也不会再有了。这就是江晏跟他的缘分,就这么一点点,比雨落在寺庙砖石上的积水还浅。

  那种恨意又涌了上来。

  这恨像江水一样滔滔不绝地在他心里翻涌。

  恨是没有用的。他极为冷静地想。不能恨,因为我有所求。

  他抬脚向大殿走去。

  深夜里殿门都上了锁,没有一处推得开。江晏只能跪下来,在每一座大殿门口挨个磕头——他不知道这管什么用,他甚至都没想明白究竟要求什么,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做点什么才能让他心里无处可去的情绪有个归处。

  那些混乱的念头漫着,漫着,在冰冷的冬夜里渐渐变得平缓寂静,如同冰封的江水。

  他在寒夜里像影子般走过一重重上锁的殿门。重复那机械的动作——跪下,磕头,再跪,再磕……从主殿到偏殿,从前院到后院。一切地方都是黑的,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他和月亮睁着眼睛。

  江晏从后院走了一大圈到前院,又从前院走了一大圈回到后院。他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就像他经常饿了也不吃饭,累了也不停打拳……他不抱任何目的,只是明知很冷,很痛,但出于一种奇异的惯性,他下意识就是要这么做,而且根本无法停下来。

  他不抱希望地再一次去推某座偏殿的门,没想到这一回门锁脱落,殿门在寒风中豁然洞开。

  江晏有些怔然地拾起锁,发现那把老旧的锁头不知道为什么平整地断做了两截。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地藏殿。

  菩萨在昏暗的月光下面容慈悲,他静默半晌,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狡狯的希望。

  江晏找到打火机点了香,然后迫不及待地跪下去。

  让星星的病痛和灾厄都落在我身上。江晏毫不犹豫地求。我来代他受。

  这话刚说完,一根香就断了。

  江晏不死心,把香丢进香炉,又重新点了三注香,再求。

  你让星星活下来,他恳求道,往后我每个月都给你捐好多香火钱。

  外头的冷风猛然吹进来,香又断了,这次断得更多,三注香头全落在蒲团上,烧出了小小的黑洞。

  江晏伸手扑灭了火星,跪在蒲团上发起了呆。

  不对。他慢慢地想。是我错了。

  菩萨不欠他,没道理无端实现他的愿望。这里的菩萨也不缺香火钱……他得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能让菩萨觉得帮他一次不亏……他要和菩萨谈一谈条件。

  江晏思索良久,重新点了香,在心中慎重地开口。

  菩萨菩萨,若是你能让星星度过这次灾厄,往后一生平安康健,我愿意今生尽我所能,让众生衣食无忧。

  这一次香没有断,江晏把它们平安地插在了香炉里。

  寒风呼啸着往大殿里灌,江晏笔直地跪在那儿,盯着那三柱香。香头上三个红点,一路不慌不忙地往下,稳稳当当。

  江晏一直看着香,直到它们燃尽,他终于起身关上殿门,把断锁重新挂上去,悄然离开了。

 

 

第24章 冬冰坚 5

  纪天星的病没有再恶化下去。江晏从庙里回来的第二天,正好有个上级专家临时过来市医院开会,内科的医生把专家请来会诊,在对方的建议下试着上了抗真菌的药,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效。但直到纪天星康复出院,他感染的到底是哪一种真菌,检验科始终都没有查明白。好在结果是好的,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似乎也就不再重要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江晏一个人靠在呼吸科的病床上打点滴,手上是一叠早上从病房门口买来的报纸——晨报,晚报,参考消息,可以说是能买到的日报都在了。他耐心地翻着报纸消磨时间,一字不落地看过那上头的信息,从本地花边新闻,每日连载小说,到商铺租售挂牌——报纸厚厚一叠,上头什么都有,他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觉得累了,就抬头望一眼窗外。

  外头下轻雪了,马上就是除夕,街巷里已经有了零星的鞭炮声。可惜他今年不能回姥姥家过年了。

  从庙里回来的那天夜里,江晏在住院处找了张空的行军床随意睡下,第二天睁开眼,头重脚轻,自己摸额头都能摸到一手的滚烫。呼吸科的医生说他是典型的大叶性肺炎,拿听诊器慎重仔细地听了一通,当即拍板留他住院挂水了。

  金宝珍闻讯赶来,不出所料地站在床头对江晏破口大骂,主旨就是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乱跑些什么,半点忙帮不上,净给家长添麻烦,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是这大半年来经常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诅咒,江晏和江显声都是这诅咒的承受者。她毫无避讳,骂得鲜血淋漓,惹得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来劝说。这边还没有劝完,江显声也赶到了,以冷嘲热讽的方式把金宝珍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这对冤孽夫妻,在某些时候说话做事出奇地同步。

  年轻的护士气得差点儿把他们轰出病房,转头还略带愧疚地跟江晏说,他昏倒在配药房前的塑料椅子上,大家翻他钱包,只翻到了烟酒行的名片。

  江晏毫不在意地笑笑,温声细语地道谢,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爸妈有时候脾气确实不怎么好,真是十分抱歉。于是护士看他的目光越发同情了些。

  江晏身体底子好,一个大叶性肺炎,要不了他的命。检查做完了,每天就只是躺在床上打打点滴,吃吃药。比起自己病,他更惦记纪天星,所幸纪天星正在一天天好起来,那他也就没什么可焦心的了。挨骂之类的,都是轻飘飘的小事。

  江显声来看过他两次,两次都是袖着两手站在那里训话,说江晏老大不小了还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生病也算是长长记性。江晏心平气和说是呀是呀,你忙你的吧,正好让我自己学着照顾一下自己,年关这么忙,别耽误了正事。于是江显声立刻就坡下驴地再也不来了。

  打发掉了江显声,江晏劝金宝珍也不要来了——因为来了无非也就是一脸怨气地打电话,要么就是骂人,骂江晏偏挑年关自己忙得要死的时候生病,骂江显声不是人,骂客户事儿多……当然骂得最多的是赵秀英,说老神婆不带好头,天天带孙子和要死的人打交道——江晏知道她肯定给赵秀英打过电话,赵秀英大概是和她提了一点纪天星的事。然后当然金宝珍也顺路把纪天星还有何玉秋都骂了个遍——哪怕纪天星病情好一点之后,何玉秋专程来看过江晏,还给他带了自己做的饭。

  江晏在金宝珍滔滔不绝的骂声中沉默许久,还是轻轻地辩解了一句:那是我朋友。

  “知道的说是朋友,不知道以为是你祖宗呢!你老娘要死的时候你能有这份孝心么?”

  江晏没说话。他平静甚至有些悠然地想,确实,还真不一定。

  大致来说,他认为自己是爱金宝珍的,他也不得不爱,因为这是他亲妈。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喜欢金宝珍。虽然金宝珍不发火时对他算得上好。

  没人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对自己破口大骂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亲妈。

  其实金宝珍在客户面前并不这样。她能说会道,八面玲珑,是那种人们印象里完美老板娘的样子。甚至现在她在医院碰见江显声,都能压着脾气仅仅阴阳怪气几句。她只是把暴戾和刻薄都留给了江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