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星也想跟着摊小贺子的那一份钱,但被江晏拒绝了。何玉秋这些年一直在打工,但她早就已经退休了,打工还能打几年呢。对纪天星和姥姥而言,钱的来源是有限的,而要花钱的地方又是那么多。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直言的,于是江晏给出了充分的理由——江晏自己总在纪天星家里吃饭,江显声给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所以小贺子的这份钱,他出了就当是纪天星出了。
江晏有一套复杂的金钱计算方法,凭谁都要被绕进去。纪天星于是不再坚持了。
饭局的规矩就这样定下来了,于是每天晚饭这点时光,成了大家初四繁重学业里微小的轻松时刻。虽然饭桌上不过是炝土豆丝,火爆大头菜,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这一类的家常菜,但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大口吃饭,顺便聊聊那些开心或烦恼的事情,总算是能让压力有个去处的。
不过因为中考在即,这些聊天里总归是烦恼多些,开心少些。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月考成绩和分班的事,估摸着自己能够到哪一档的高中,以及校外最近又有什么很火的补习班之类的。
不过时间有限,聊也不敢久聊。风卷残云地清空了所有的碗盘,大家凑在一起选好第二天的菜,就匆匆分别了。李同顺要去借笔记,祁斌和蒋春生要去买饮料,郑贺要赶紧回去补模拟考的数学试卷——他们老师晚课要讲卷子,他还没写完。
江晏把菜单写到小纸条上去和老板结账,出来发现纪天星还在门口安静地等着他。
天色已经很暗了,少年人站在小饭店门口那一隅白色的灯光里,脸上的轮廓半明半暗,却有种说不出的柔和精致。
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他几眼。
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他脸上属于孩子的那份圆润便悄然褪去,露出了底下秀致得惊人的轮廓,依稀有了少年人的样子。
江晏看着他,总会想起花苞之类的东西来。不是那种很饱满的,即将绽放的,而是才露头的,还很小很紧实的花骨朵儿。
纪天星对他人的目光若无所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可一看见江晏回头,他便立刻露出了笑容,好像刚刚那个生气到差点和人打架的纪天星没有存在过。
江晏快步走过去:“不是说让你先回去么?你们班老师晚课前要给学生答疑。”
“没什么要问的。”纪天星骄傲道:“再说也不想那么早回教室。”
江晏看了一眼手表,离晚课还剩点时间,足够他们散步回去:“那陪我去买杯喝的?”
“好呀。”纪天星和他并肩,往学校走去。
学校对面那一排都是小店铺,不少学生在其中进进出出。江晏在小超市买了两盒草莓酸奶,和纪天星一人一盒,边走边喝。
他其实对这些东西一般。但纪天星很喜欢,吸管一咬到嘴里,眼睛就眯起来,看起来又是那个快乐的样子了。
他们慢悠悠地喝着酸奶往学校走,路过复印店,江晏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今天没拿到的那个物理作业,是你们老师单出的卷子呢,还是哪个区的模拟考试题啊?”
“老师说是隔壁市去年模拟考的卷子。”纪天星道:“怎么啦?”
江晏拉着他走进复印店里,直接找到老板问了一下。没想到老板在电脑里搜了搜,还真的有:“一块钱一张,要么?”
“要啊。”江晏道:“来一张。”
纪天星惊奇极了:“这里怎么会有……”
江晏一笑:“赶巧了呗。”
老板很骄傲:“咱搁这儿开打印店好几年了,历年本省各种考试的卷子,教案啥啥的,都存着呢……”
“那可挺好。”江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天天来印能不能给我算便宜点儿?”
“那得看你印多少了。”老板也很精明。
江晏又笑:“我给你介绍生意嘛。”
说话间卷子已经印好了。江晏拿给纪天星:“喏,是不是这个。”
纪天星开心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的!”
他跳起来,一把搂住江晏的脖子:“你怎么总是那么厉害啊!”
江晏毫无防备地把他抱了个满怀,心不知怎么跟着跳了一下:“我也就是随便一问嘛,没想到……”
纪天星快乐地放开他,掏出钢镚儿给老板付了钱。
老板啧声摇头:“我店里的资料,关他什么事儿啊……小孩子家家……”
“那他不问,你哪里会说呢。”纪天星理直气壮道。
老板笑着摇头:“这孩子。”
纪天星不理他,把卷子仔细折好,拉着江晏出了门:“太好了我今天晚上回家能早点儿睡觉了……”
他那么雀跃,江晏便也跟着微笑起来:“回去别兴高采烈的,装一装。”
“哎呀。”纪天星还是在笑:“这可难了,好想看他们生气的样子。”笑过了,他又正经起来:“我不说就是了嘛。”他嘀咕道:“真是的,你的心思全花在这上头了,难怪成绩上不去。”
“我才帮了你,你怎么教训起我来了。”江晏毫不生气,只是有点无奈。
“我想和你念一个高中。”纪天星在昏黄的路灯底下停下脚步,十分严肃地看着江晏。
纪天星只要一直留在优一班,是有希望考上实验中学的,那是全省第一的重点高中。江晏分班只分在了优七班,硬按成绩来的话,大概只能上个市重点。不过他的家境毕竟在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子可以走。
“你都说过好几回了啊。”江晏笑了笑:“我们高中还会在一起念的。”无非就是花一笔钱。金宝珍早就说了,考不上就送他去念实验中学的校中校——反正都在一个校园里念书,私立公立的,毕了业也没人关心那个。
“可你说的那是校中校!”纪天星不高兴了:“省重点的校中校教学质量比市重点还差。我是说上实验中学的公立班!”
江晏叹气:“饶了我吧,离中考就剩四个月了……”
“我给你补课!”纪天星坚定道:“我早就说要给你补课你总是装聋作哑!你就是不努力!你能考上!祁斌成绩那么差,一个寒假过完都进优六班了!你比他聪明多了!”
江晏的目光飘忽起来:“何必那么麻烦……反正校中校和公立班都在一个校园里上课嘛,都一样的……”
“但是校中校的学生考不上很好的大学。”纪天星道:“我想往后都和你在一起。”
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纪天星讲得实在太认真,简直称得上郑重了。
未来的事那么远,谁说得准呢。别离本就是人生的常事。所谓缘深缘浅,不过就是能同行多少人生路的区别而已。
这些江晏是早就知道的。
他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纪天星会想那么远。
“而且校中校不让住校,只有公立班可以。”纪天星提醒道:“你不想住校么!”
“嗯……”江晏有点烦恼起来。他承认这确实是个诱惑。
“还有,老师说了,公立班分班是按平均成绩打乱随机的,我们也许能分到一个班上呢……”
江晏无奈了:“哪儿就那么心想事成了……”
“反正就这么定了。”纪天星不容置疑道。
”不是……”江晏张口结舌:“什么就这么定了……”他冷静下来,试图劝说纪天星:“人生不是只有考试的,不管我往后和不和你在一个学校,将来又在哪里,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在优七,下次考试进优五,再下次进优三……中考时成绩就到优一班的水平了。”纪天星根本不理江晏在说什么:“你连为朋友努力一下都不愿意,还说什么以后,鬼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