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44)

2026-06-06

  但这种事哪里有可能故意为之呢?只能说确实是命了。

  江晏家里有电脑。中考出分时间比之前通知的要早,他那天睡不着觉,凌晨便爬起来查到了所有朋友的分数,然后立刻跑来敲纪天星的家门。

  纪天星困得昏天黑地,在床上得知两个人的分数后,打了个呵欠便又睡过去了。

  然后江晏握着纸条,又去找李同顺和郑贺。

  大家考得都挺不错的,各个学校的分数线当天出来,他们几个小伙伴每个人都考上了自己之前报的第一志愿——都是重点中学。

  虽然朋友们往后不能天天在一起了,但得偿所愿终究是无比开心的事情。

  毕业照在中考前便已经拍过了。取完录取通知书,普通的同学间甚至都没有什么告别,便各奔东西,往后不再相见了——人情浓时且浓,转淡也就是刹那间。

  或许因为本就没那么重要。

  因为真正重要的人总是想方设法也要手拉着手的。纪天星悄悄地想。

  总之,所有人的初中生活就这样匆忙而草率地结束了,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明亮而炎热的夏天。

  孩子升学顺利,对家长来说自然是值得庆祝的事。

  何玉秋高兴极了,奖励了纪天星一百块零花钱,又张罗着准备新衣服新书包,做新的被褥。因为纪天星高中要去住校了。不过他们关起门来,家里只有两个人,喜悦也只在自己家里头,有点安然自乐的意思。

  江晏家里就不一样了。金宝珍本来是准备送他去上校中校的,哪知道江晏如有神助,愣是活生生地考上了公立班,把择校费全省了下来。这件事不论在金宝珍还是江显声眼里都十分离谱。因为江晏初中四年都是在中等生的位置上晃荡,年级排大榜向来在五百名开外。谁能想到他中考时居然一下子考进了年级前四十,简直像是被夺舍了一般。而且比他成绩好的,许多担心考不上掉到二志愿去,都没敢报实验中学,偏偏他胆大心高,不管不顾地非要填这个志愿。最后竟然真的走了大运,得以踩线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

  不管怎么说,考上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向来没怎么管过江晏学习的江显声开始大张旗鼓地张罗起了升学宴。金宝珍一面对此嗤之以鼻,一面不甘人后地也准备了起来——是谢师宴。

  结果最后就是江晏被迫去参加了两场宴会。

  谢师宴上气氛其实略微有些尴尬——因为所有的老师都和江晏不大熟。他上学的时候对老师毫不亲近,学习也一般,人又不惹事,属于老师乐得不怎么管的那种学生,谁也没想到他最后会是匹黑马。金宝珍不明就里,倒是表现得十分热情。江晏也乐得跟着演戏。察言观色,揣摩心思对他来说既是本能,也是有趣的事。

  应付完了金宝珍这边,隔天又是江显声那边。升学宴定在了树西路上一家中等规模的老牌饭店,江显声包了场,办得阵势很大。亲戚朋友全招呼来了不说,还请来了一大堆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江晏冷眼看着,知道当爹的醉翁之意压根儿不在酒,只在礼金。

  这几年生意不好,江显声现金流吃紧,从前送出去的人情,自然要想法子往回收一收。各种喜宴当然就是最好的借口。看谢小芸穿着旗袍坐在门口写礼单的样子,江显声这番张罗大概确实收获颇丰。

  江晏站在门厅后面的角落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往来的人。

  中考一结束,江显声就带着谢小芸搬回了安乐里,理由是这边离烟酒行近,方便打理生意。其实江晏听到了他打电话,是生意上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他和谢小芸才买没几年的那套大房子要抵押出去换钱。

  安乐里的房子写的是江显声的名字,他让谁住进来,是他的权利,所以江晏没说什么。但看着谢小芸占据了金宝珍从前的一切,他还是从心里感到不大舒服。尤其是谢小芸身上那种微妙的,不断试探人的态度。

  她一方面有点小心翼翼的,不想和江晏起什么冲突。一方面好像又有点难以掩饰的踌躇满志,想要挺直腰杆做这个家的女主人。

  金宝珍虽然是搬走了,可是安乐里的家中仍然保持着从前夫妻俩做暴发户时的那种状态。贵重摆件,名酒名烟,高档家具……不管是江显声还是金宝珍,都没想过要带走它们。

  金宝珍有时候是个挺没算计的人。离婚的时候,她只带走了账面上的东西——那些有证照和凭据的大额资产。再就是她的贵重首饰,毕竟谁都知道黄金和翡翠就是钱。

  除此之外那一大堆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当破烂留下了——比如她那几十个高档真皮女包,比如她那一抽屉真丝纱巾和一柜子羊绒大衣,当然还有别的零七八碎的东西,什么香水啦,茶饼啦,集邮册啦,纪念币啦……她那会儿钱来得太容易,花得也痛快,什么都敢买,买完了就丢一边——花了便花了,根本不放在心上。于是走的时候也就压根儿没想过要带走。毕竟那会儿她离婚离得心灰意冷,看许多东西根本就是无关紧要。

  也就忘记了她买过的东西其实也全是资产。

  江晏看着谢小芸在镜子前试戴金宝珍的丝巾和胸针,悄悄打电话和人打听柜子里女包和集邮册的市场价格,突然深切地意识到,原来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在普通人眼里全是钱。

  他起初以为是江显声要用钱,琢磨着卖一卖家里没用的玩意儿。后来发现并不是,江显声还没到那一步,就是谢小芸自己在偷偷打听。

  这个也值钱,那个也值钱。

  谢小芸的电话打得多了后,外间柜子上成摞的普洱茶饼和瓷花瓶某天突然就没了。两口子不在家时,他们卧室的门也锁上了,江晏没办法随意出入了。

  挺荒唐的。这是他的家,但有的房间居然不许他进去。

  江晏看着谢小芸在饭桌上故作无事的样子,没觉得讨厌,只是无端想起了纪天星。

  纪天星是常来江晏家的,只不过大人们都不知道。家里那些东西,他也看过,还笑着和江晏说过,哇你家里好有钱呀。他能说出江晏都不知道的茶饼价格,也提醒过他某个树根摆件很贵——他知道江晏家里那些东西都很值钱。

  但他不在乎,也不感兴趣。他最喜欢的就是趴在江晏家的水族箱跟前看鱼,然后一个劲儿催江晏快点儿出门——出门去玩儿。

  出去了,又嫌弃面当当十块钱一个的火腿肠汉堡太贵。江晏从前不知抱着什么心思,试探着说要么哪天把我妈不要的旧皮包卖了,能买一大堆汉堡。

  结果纪天星很生气地骂他不学好,小小年纪琢磨着偷家里的东西。那副样子特别老气横秋。江晏又惊奇又好笑。笑过了,便认真问他,难道这辈子没想过拿家里的东西换钱么?

  纪天星用更诧异的语气反问道:那又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拿着换钱?

  江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人天然就有贪婪心。可江晏看纪天星,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这种贪婪之心。

  硬要说的话,大概也还是有一点儿的。纪天星有点儿嘴馋。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江显声的朋友看见江晏,笑着和他打招呼,恭喜他考了个好高中。江晏收回目光,很得体地道谢,随这位不甚熟识的长辈回宴会厅去了。

  宴会主要就是个吃,简短的致辞说完,大人们就觥筹交错去了。本来祝福就是幌子,生意人扎堆的地方,本质永远是生意场。

  江晏坐的这桌都是父亲这头的亲戚,金宝珍没来。江晏觉得她挺明智的。

  亲戚们半真半假地恭喜江晏,说有好前程别忘了家里人。江晏微笑着打哈哈。赵秀英的高兴大概是最真切的,她一直催着江晏早点儿去慈云寺还愿。江晏想说自己没许过愿——他唯一一次许愿,还是纪天星当年生病那会儿。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不必说。于是只是继续笑笑。

  宴会厅里乱糟糟的,所有人忙着吃饭,忙着喝酒,忙着交际……没人再关心到来此地的缘由。

  江晏也乐得没人关注他。趁着江显声和奶奶都下桌和人聊天的功夫,他悄悄离开了。

  饭店外头很热,太阳挂在头顶,晃人眼睛。江晏把衬衫领口解了,袖子也挽起来,琢磨着要不要就这么先回家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