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开学综合症了?”江晏调侃道。
“难道你很想开学么?”纪天星反问道。
“这要怎么说呢……”江晏一本正经道:“反正好坏都有你作伴么。”
他那副样子有点气人。纪天星瞪他,他又笑:“往前走,有个挺有意思的地方,咱们过去瞅瞅?反正这会儿回去,公交车还是没座位。”
纪天星望了一眼,公交站上仍然有许多人在等车。
他叹了口气:“那走吧。”说着跨上江晏的自行车后座,两个人往公交的相反方向行去。
天高云淡,太阳灼人。马路倒是宽阔,越是往前,建筑越少,半个钟头后,道路两侧干脆就只剩大片的野地了。
夏末的午后,高大行道树在他们两旁簌簌后退,笔直的道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旷野的风从远方吹来。他们在斑驳的树影中穿行而过。越来越浓密的绿色之中,焦热的空气渐渐变得清爽宜人。
纪天星揽着江晏的腰,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边怎么这么多鸭子……”
“附近的住户养的吧。”江晏骑着车:“我小时候来过这边,和我舅舅一家。这边有度假村,还有收费的鱼塘。而且这个方向再往前走,又离江边不远了。”
大江蜿蜒,从城市的一头流向另一头。人在城市里东奔西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和江水见面了。
“我都认不清方向……”纪天星感叹道:“回去要买份城市地图了。”
他顺着云朵低垂的方向望去,在极远处看见了一线窄窄的蓝色水面:“到江边好像还很远,也没有过去的路……都是野地……”
“肯定能过去。”江晏很笃定:“商家为了赚钱,也会修路的。”
自行车又骑了一会儿,路边果然重新有了建筑。是那种篱笆围起来的大片木头凉亭,从路口进去,大门上写着“同心湖度假村”。院子里头竟然还停着不少小汽车,也能看见凉亭下出来野餐的游客,还有池塘边钓鱼的人。
“这么偏的地方都有人啊……”纪天星感叹。
“大部分都是来钓鱼的。”江晏道:“听说这边收费比城南的鱼塘便宜。”
他从路口拐进去,载着纪天星继续往前,果然小路两边出现了几家钓场。再往前走,尽头有个石碑,上头写着:“同心湖湿地公园”。
荒郊野地的公园,门口的售票亭子只有个老大爷在喝茶看报纸。江晏把车在售票厅边的车棚下头锁了,走过去礼貌地轻轻敲了敲窗,和那位大爷攀谈。
原来公园已经黄了两年了,如今包给了私人老板。得知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玩儿,大爷一挥手,说随便进,别掉水里就成,说完就又回到他的报纸后头去了。
纪天星跟着江晏往里去,雕塑好些都坏掉了,卖东西的小木屋也空空地锁着。一切人为的建造物都很破旧,看上去确实是荒废已久了。
但这里却并不荒凉。许久无人打理的石板路缝隙里全是毛茸茸的野菊花,路边生着一丛丛挂满了果实的甜星星(52),更远处靠水的地方,则是大片大片紫色的千屈菜。
可这些都不是此处最繁盛,最无尽的花儿——迈上水中破旧的木头栈道,世界便被无穷的荷花与荷叶淹没了。
两个人在栈道上随意走着,纪天星欢喜极了:“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还以为荷花只在南方才有呢。”
“有水就有吧。”江晏道:“江北的野滩上也有。夏天庙会的时候,有时候会有人卖荷花,就是在那边采的。”
栈道上有人在支着小马扎钓鱼。更深些的地方,有几个肤色黝黑的中年女工穿着水叉子在荷花塘里忙碌,忙着剪下一个个碗大的莲蓬。
本地市场上向来很少有人卖莲蓬,江晏很有兴趣地走上前去询问。阿姨们回答说这边的莲子不好吃,没人吃,采下来都是送到中药厂去的。等天气再冷一些,荷花都开败了,就该采藕了。藕也不在本地卖,因为同样不大好吃,本地人几乎不吃这个,只能送去加工厂做咸菜,卖到南方去。
这些都是第一次听说。江晏若有所思,很快笑着道谢。回头看见纪天星正站在远处,很向往地看着池子里的荷花。
一个阿姨笑道:“你弟弟么?生得可真俊。”
江晏一笑:“是呢,都这么说。”
纪天星站在那儿,莲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迎着风,头发也毛茸茸地动着,光洁的额头在风里露出来。
晴空,荷花,纪天星。
可惜没带相机。江晏有点惋惜地想。
风一阵阵吹着,风里全是荷花的香气,江晏原地望向纪天星,感觉心里有种隐秘的愉快。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去,轻笑道:“喜欢?”
“嗯。”纪天星认真点头:“难得看到荷花,真好看。”
“那摘几支带回去?”
纪天星有点迟疑:“不好吧?”
江晏回头向阿姨道:“阿姨……荷花怎么卖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想买几支带回去。”
阿姨们都笑了:“又不是我们家的,你能摘到,随便摘就是了。”
江晏冲纪天星点头:“可以摘的,瞧,那边有支大的……”还没等纪天星开口,他便要往栈桥下头跳,被纪天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诶!你别下去!都是泥!”
“不碍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不要!”纪天星坚定道:“不许下去,要好久才能回去呢,没法洗。”
“那就只能摘栈桥边上的了。”江晏无奈:“有点小。”
“小怕什么?”纪天星道:“都一样好看的。”他拉着江晏往前走,有支就在栈桥边:“这支就很好啦!”
那朵荷花只开了一半儿,纪天星伸手去折了几下,没有折下来。江晏伸手一掐,便掐了下来,递给他。
纪天星接过来,又跑到前面去了。
栈桥边的荷花也不少,只是开得不如深处的好。纪天星从这样的花中间,也只是挑了几支小的,又摘了几片荷叶,便停了手:“这些就够了。”
江晏逗他:“其实多摘点儿,明天可以拿到庙后街去卖。”
“不去啦。”纪天星摇头,很满足地嗅了嗅怀里的荷花:“已经很多了。带回去给姥姥插花瓶,如意也会喜欢的。”他看了一眼天色:“咱们回去吧,收拾收拾东西,大后天就开学军训了。”
“好。”江晏嘴角始终翘着。
于是顺着原路返回,穿过旷野树荫,把自行车送回学校去。
公交站这会儿终于没什么人了。两个人上了车,直接坐到最后一排去——反正要到另一个终点才能下车。
公交驶上了尘土飞扬的马路,在建筑渐渐密集起来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挤得满满的。
纪天星在车后的角落里,抱着满怀的荷花儿,不知不觉就靠在江晏肩上,打起了瞌睡。
江晏一手抱着两个人的书包,一手搂着他。空气混浊闷热,他忍不住低头靠向纪天星。荷花香气清凉,纪天星的皮肤也是凉浸浸的,带着一点露水般的湿意。
江晏在拥挤之中和他贴得更紧,扭头看向窗外。外头陌生的街道建筑次第掠过,看久了渐渐变得模糊,只有玻璃上的两个人亲密安静的倒影始终清晰。
江晏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嘴角又往上翘。
偶尔挤挤公交也蛮好的。他想。
第35章 秋叶落 1
高中生活在新生们的期待与忐忑中开始了,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不适应。
军训自然不必说。秋老虎威力惊人,在烈日下站军姿,踢正步,一训就是一整天。晚间回了宿舍,也没有亲人的嘘寒问暖,只能像打仗一样抢水龙头和澡堂淋浴位。时不时还有老师和教官过来,不是做思想工作,就是带学生整理内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