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75)

2026-06-06

  “压一压。”江晏的语气始终温柔关切,但大手却攥得纪天星动也动不了。

  周围全是人,纪天星不好冲他嚷嚷,只得由得他像大猫拎小猫一样把自己护着拉到一边,闷声道:“你别这么使劲儿,疼。”

  江晏的手劲终于松了一点儿:“这样呢?”

  纪天星真是拿他没辙了:“你松开吧,我又不是没有手……本来没淤血也要被你掐成淤血了。”他打量着江晏平静的脸色,突然醒过神来:“你是不是找不到我,生气了?”

  “我一回头你就没影了。”江晏揭开纪天星的止血贴看了一眼,又贴了回去,给他把袖子拉了下来,温声道:“不是生气。人太多了,怕你磕了碰了的。马上要高考了。”

  “我又不是三岁了。”纪天星的声音立刻软下去。江晏的袖子还卷着,他便伸手也去拉江晏的衣袖。哪知道指尖才碰到江晏的胳膊,江晏便飞快地躲开,自己把袖子拉了下来。

  纪天星愣在原地,看着江晏在那里低头整理袖子,想要说什么,江晏却抬起头,向着纪天星身后道:“你们先进去的,倒是后出来的。”

  纪天星回头,看见钱彦明和廖悦正走过来。

  有朋友在,纪天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那点疑惑和不悦却更大了。

  “我们前面有个人太胖,护士找了半天血管。”看见纪天星,廖悦笑嘻嘻道:“我可是看见了,小纪刚刚吓得人都小了一圈儿。晏儿往旁边一站,就跟爹带儿子上医院似的……”

  “说什么呢!”纪天星不高兴道:“那是凳子太矮了!”

  廖悦还想调侃,江晏却笑着开了口:“他比你小两岁呢。再说你坐张永志身边不是也比人家小一号么,这完全是对照组的问题。”

  “谁能跟大志比啊,他都一米九六了,壮得跟个北极熊似的。”

  纪天星瞥了一眼江晏手里的体检单,江晏已经一米八七了。廖悦比江晏看着还高一点,起码有一米八八。

  而自己体检只有一米六九。他不开心地想。在家量明明有一米七的。

  江晏漫不经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们还有什么项目没做么?”

  钱彦明看看江晏,又看看纪天星:“没有了。已经全做完了。我们不是按顺序做的。”

  江晏笑笑:“那你们还挺快的,我们得抓紧了。”

  “我俩还差外科的几个项目。刚才人太多了,就没排。”廖悦道:“一会儿见吧。”

  江晏没再看纪天星,和廖悦一起上楼了。

  纪天星和钱彦明一起往外走,先一步回到大客车上等待,班上的同学陆续回来,再次上了车。老师清点完人数,收走了体检单,又叮嘱了好些鸡毛蒜皮的事,终于把学生们原地解散了。

  平时周六都要上课的,难得有这么一天,借着体检的由头,提早放了学,学生们立刻像出笼的鸟一样下车四散而去。

  张永志哇哇喊饿,于是江晏带着不那么着急回家的朋友们一起进了馄饨店,去吃迟到的早饭。

  喘不过气的日子实在已经过了太久,难得有这么半天,不需要上课,不需要测验,大家立刻好像深冬里遇上冰窟窿的江鱼一样,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

  店里人多桌少,一伙半大小子挤在一起,边吃边闹哄哄地说话。

  店铺生意好,也是闹哄哄的,还碰上了不少别的班的同学。有人看见江晏,便和他打招呼——江晏认识的人一直挺不少的。

  大家这些年在一起上学,不说形影不离也差不多了,纪天星有时想不明白江晏是什么时候和那些陌生人变得那么熟络的。大概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和谁都能说得上话。

  他闷头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听着江晏语声含笑,爽朗地和他不认识的人聊找家教的事,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一点委屈。

  好一会儿,陌生同学终于走了。柜台叫号,江晏起身,去拿刚出炉的火勺。火勺圆鼓鼓的,外皮酥得掉渣,还没咬就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大家吃着饭,互相问等下彼此怎么回家,看看能不能搭上伴。得知纪天星要回安乐里,廖悦立刻来了精神:“慈云寺是不是离那边挺近的?”

  “也不算很近吧。”纪天星捞着碗里的紫菜,含混道:“走过去也要二十分钟呢。”

  “那就算是很近了。”廖悦热切道:“正好,我妈一直说有空应该去那边拜拜。咱们一起走吧。”

  “咋想起来搞封建迷信了?”何春来不以为然。

  “高考祈福不是传统么。”赵奕然认真道:“听说慈云寺还挺灵的。”

  “那不就是迷信么。”何春来毫不客气道:“从概率的角度来说,总是有人许愿成了,有人许愿没成。没成谁都不会说,成了就大肆宣扬……成了的人里,下一次再去许愿,又是有人成了,有人没成,然后两次都成了的人就笃信起来,然后又是下一轮许愿,重复上述的行为……所以最终就会给你们造成一种那里很灵的错觉……”

  “停停停……那你别去了。”张永志大口吃着馄饨,含混道:“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保送了。”

  “难得有半天假么。”钱彦明道:“去看看,就当放松了。我也还没去过那边呢,听说慈云寺挺漂亮的,是保护建筑……”

  “要门票呢。”江晏笑笑:“现在好像是十块钱一张了。”说着在众人的七嘴八舌里把火勺往纪天星碟子里夹了几个,向他推了推。

  纪天星默默接过来。只咬了一口,就皱了眉头——他吐出来一小块嚼不动的筋。

  其实吃带馅儿的东西就会这样,有时候会吃到碎骨头渣子,或者特别硬的筋。大部分人不在乎。

  但纪天星不再吃了。他把剩下的火勺放到了一旁,开始捞碗里的小虾皮。

  朋友们还在那里热烈讨论高中学生证进景点能不能打折,谁也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江晏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和朋友们聊天去了。

  纪天星默默喝了一口馄饨汤。汤有点咸,于是他更不开心了。周围有那么多朋友在,他的不高兴却是没法说的。其实就算说出来,好像这些委屈和不高兴也是没有道理的。于是更加没理由去说,只能让它们就这么过去。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50章 春日迟 2

  大家吃完饭,出了馄饨店,外头的天色终于放晴了一些。少年们在街边打了个面的,讲好价,一窝蜂上了车。

  非年非节的,慈云寺的香客却比纪天星预想要多。不少香客一看就是家长带孩子过来的。这年头,寺院其实也是在做生意。前几年这里哪有挂祈福牌之类的项目呢,这次来就有了。放生池以前就是个养锦鲤的池子而已,现在池底却铺满了硬币。池边那几棵老树底下也立了带檐的木头架子,用来挂祈愿的纸灯笼,就连树枝上都系满了祈福的红条带。

  廖悦兴冲冲的,看见什么物件都要买。与其说是过来祈福,更像是来参加什么游乐项目。除了何春来始终是那副看热闹的样子,别人都被他带起了热情,纷纷积极参与。

  纪天星也走过去买了三注香。江晏本来在回廊底下姿态随意地站着,见纪天星拿香出来,有点意外。他低声道:“居士认得我,你要上香,不用花这个钱的……”

  纪天星摇摇头,没说话,直接抛下所有人,独自往寺庙后方走去。

  后面永远比前面清净,钟声杳杳,人的心里也跟着清净了许多。

  观音殿两侧密密麻麻,都是往生牌位,赵秀英的也在其中。

  他恭敬地上了香,双手合十拜了拜,默默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回头,看见江晏正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自己——江晏的神情有点怪,似乎是平静悠然的,可又说不出的幽晦难明。大殿里头比外头暗,他背光站着,半边脸全落在阴影里,眼睛无端黑得瘆人。

  然而那种怪异感只有一瞬。看见纪天星望来,他又轻轻笑了,抬脚迈入大殿。一靠近佛前灯,他身上的阴影便淡了,又是平日里那个总是温和恬然,见谁都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