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77)

2026-06-06

  原来江晏不都是骗他,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

  江晏明显在强自镇定:“……你别这样一惊一乍的……”

  纪天星心想,哼,谁让你先讲刺心话的。他满意地把脸贴在了江晏胸口,听着江晏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江晏的皮带扣子硌得他难受,他也没有撒手。

  头顶的声音多了几分沙哑艰涩:“到底怎么了啊?”

  “生你的气。”纪天星终于松了手:“不过现在不生气了。”

  他仰头看着垂眸不语的江晏:“怎么?现在换你生气了?”

  “……没有。”江晏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又是那种古井无波的样子了。

  又开始藏着了。坏毛病。纪天星哼了一声,偏开脸去:“小气。你既然不喜欢,以后我都不这么抱你了。你放心吧。”

  江晏静在原地,双眼一刹间幽暗如渊,那盯着纪天星的目光竟露出了几分眈眈欲噬的样子来。

  他嘴角僵硬地翘了翘,低低嗯了一声。

  等纪天星再回过头看他,江晏已经移开了目光:“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啊?”纪天星有点失望:“你不来我家啦?”

  高三了,江晏在金宝珍那边的时候居多。但每次回安乐里,他几乎都要到纪天星家里去——那儿差不多是他的第三个家。

  “难得回这边一趟。”江晏的语气恢复了正常:“我爸喊我过去吃饭……”他冲纪天星淡笑:“没事儿,陪你走到树西。”

  他说话算话,一直陪纪天星走到了长乐巷口,才笑着挥手告别。

  转过身来,那笑容终于再也挂不住,从他脸上瞬间坠落,露出下头一张既空又冷的脸来。

  江晏在路边安静地站了片刻,向宁安南巷走去。

  江显声和谢小芸心情都不错,一顿饭吃得还算和睦。

  返回母亲那边时天色已经暗了。金宝珍又不在,打电话说在仓库盘存。烟酒生意这几年始终没什么起色,她准备清掉积存的货物,把仓库卖掉,在老城区边上再买几套旧房子——有小道消息说那边要动迁。她这两年一直在倒腾房子,江晏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套房子。租金收入虽然不比早年卖烟酒赚钱,但终究比做生意要稳定多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空荡荡,也静悄悄的。江晏于是也是空荡荡,静悄悄的。他平静地煮晚饭,洗衣服,写作业,像在学校一样。到了十点半,作业还没写完,他把试卷册合上,直接去洗漱睡觉了。

  四月了,供暖早就停了,屋子里只有十几度。江晏躺在冰冷的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睡了,心却有一半醒着。

  医院的采血针,馄饨店里的火勺,观音殿里的牌位,寺院后街的青砖……

  他顺着长乐巷往里走。下雪了。

  窗台上的仙人球长大了一圈儿。如意的笼子外头包着保暖的小毯子滑下来。

  灶台里的火光是红的。人被它笼罩着,像沉进了温水池。

  紫红色的果酱顺着细白的手指滴落,落在了更白的地方——瓷一样白,但比瓷更润。

  舔掉它。江晏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但那一滴粘稠甜蜜的东西却像活了一般往上流。他只得追逐它,一路也向上而去。

  当它掠过一枚平安扣的时候,江晏感到自己醒了。可是那一滴果酱还在向上,于是他也本能地向上,直到它落入更饱满的一团红色里,消失了。

  他在炽热和柔软里抬起眼睛,看见了另一双眼睛。睫毛纤长,眼尾高佻,大大的瞳仁亮得似水如星……

  江晏从急促的喘息里睁开了眼睛。

  月光落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手挡住了眼睛。

  许久,江晏猛然掀开被子起身,把床单扯下来,飞快团起,丢进了屋角的脏衣篓。

  他进了浴室。刺骨的清水落下来,他洗了把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冷漠却满是欲望的脸。

 

 

第51章 春日迟 3

  江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双手从洗手台边缘向外一撑,转身去打开了淋浴。

  匆匆冲了个冷水澡,换好衣服,他重新回到了床上。

  然而睡意已经散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这是他第几次做这个梦了?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这个梦第一次出现,是奶奶出殡那天,他在纪天星家中过夜。

  他当时很镇定地下床,悄悄把裤头洗了,拧干后直接穿上,回到星星身边,片刻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切如常,于是他并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太大的事。

  没想到那才刚刚是个开始。

  当然这不是他唯一的,不可言说的梦。这大半年类似的梦隔三差五就有,内容千差万别又大同小异,只有他梦里的对象始终不变。

  倘若一切只是在梦里,那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梦就是不管如何恣意妄行丧心病狂,做梦的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因为梦只是梦,梦里的事醒来都不做数。

  但当纪天星那些亲昵的碰触在白日里唤起了本该留在梦中的东西时,江晏意识到他的心障从未真正消失,并且正以一种更加难以抵抗的方式开始折磨他。

  他曾冷静而无耻地想过践行这份妄念。

  那想必不会很难。星星还很懵懂,江晏有许多理由可以诱惑他,欺骗他,说服他。本来他们就很亲密,何妨再亲密一些呢?本来他们就有许多共同的秘密,那秘密又何妨再多一个呢?

  他当然可以这样做。问题是之后呢?等到他满足了,冷静了,又是心如止水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拉着星星和自己一起当变态么?

  自己当然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星星呢?走歧路是一件孤立无援的事,走上去了就有无数的苦要受。星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性子,等那无数的苦砸下来,自己拿什么护着他?又如何能护得住他?

  何况一旦星星明白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肯定是要恨上自己的。谁能不恨一个引诱自己脱离正常人生的坏人?谁又能不恨欺骗和侵犯?

  那可是星星的恨,那恨绝不会是浅浅的。

  这么多年,江晏太了解他了。一旦被星星恨上,自己就是第二个纪妙菲。

  人总是贪的。许多事也都坏在这个贪上。江晏反复告诫自己。他想要更多,但他事实上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倘若伸了手,他不但得不到更多,反而很可能把现在的这些一并失去。

  最后他和星星连朋友都做不成,甚至可能更糟——他会毁了星星。

  思来想去,最终只有一件事明明白白:他江晏心里头这点秽欲孽情最好深深藏着,这辈子都不要露出来。

  尽管如此清醒,可偶尔当他被欲望折磨得难以忍受时,也会不死心地想:万一呢?

  万一星星能接受呢?万一星星愿意陪自己一起吃这份苦呢?

  但那个可能性太小太小了。

  所有没把握的事本质都是赌。江晏不怕赌,但他绝不会拿星星去赌,因为他真的输不起。

  夜阑人静,白日里的事又浮上心头。观音殿里,地藏廊前……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觉得够了,又觉得不够。怎么都不成,怎么都是煎熬。

  星星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今天说了,以后都不抱自己了……

  天知道江晏听到这话的一瞬心里在想什么。

  七情八苦一起涌上来,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疯了——他居然恨他,恨得想在大街上咬碎他吞了他。

  但当冷水的寒气未尽,江晏头脑清醒地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纪天星的那句话时,从自嘲之中又生出了空落落的庆幸。

  其实也好。

  江晏想。这是最好不过的。

  月光穿透窗台上的玻璃鱼缸,落在天花板上。因为先前屋子里有光亮和动静,缸里的曼龙这会儿已经全醒了,正在缓慢游动。每当它们彼此无声碰触,天花板上的月光水波便也随之剧烈地晃动,晃得人好像能听见哗哗的声响。

  江晏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睛。四周立刻静谧下去,水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