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85)

2026-06-06

  可是生意并不是在纸上算算就能做成的。首先是投入。店不能小了,有洗有烘,二十台机器打底,这就是挺大一笔钱。再加上店面年付的租金,装修和改排水,请店员……没个十万块钱根本下不来。

  这年头,城里一户普通工薪家庭积蓄有没有三万块都不好说。相较之下,开店的成本算得上是十分高昂了。

  江晏手里,满打满算有七万,这笔钱是金宝珍给的高中择校费,加上他高一时赚的外快,以及多年来零七八碎攒下的零花和压岁钱。金宝珍对钱向来手松,明说了上大学第一年直接给江晏两万,让他交完了学费后自己看着花,不够再说。可这样算一算,想做生意也还是不够的。而且要是都投进去开店,利息收入一下子就全没了。洗衣店要是开不起来,他就麻烦了。

  另有一件要紧事是学校的审批。江晏倒是摸清楚了去哪里办这件事,校方的审批据说也很公正,不需要走什么关系门路,可是要交的材料实在很多,哪一样都不好弄。并且不管他如何计划得当,这件事仍然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得了的,必须得求助金宝珍——因为他还是个未成年。

  金宝珍在这件事上不大可能给他太大的支持。她有自己的生意要忙,而且江晏知道她最近又在倒腾房子,用钱的地方多。何况她至今仍在生江晏的气,因为江晏表面上嗯嗯啊啊,转头一声不吭改了高考志愿。原本她是决定让江晏去上L大的——毕业了有望能进林业局或者林科院。她认知里的好工作就是那种有编制的工作,稳定又清闲,说出去也好听。工资少点儿倒无所谓,反正家里并不缺钱。至于G大……工科大学在她眼里就是读完了要进工厂。金宝珍娘家学历最高的是她的大侄子,江晏这位大表哥就是在外地念了个不错的工科大学,然后现在真的在工厂车间上班。至于江显声,那更是指望不上的。这位爹最近满心满眼都是他终于要和谢小芸有个孩子了。而且他当时拍板让江晏去学金融——他觉得江晏那个成绩又造不了飞机火箭的,念了工科只能去挖土。录取结果出来,这前两口子隔着八百里远,不约而同都在痛骂江晏。江晏心平气和,把骂声当了耳旁风,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总之江晏琢磨来琢磨去,承认自己给自己找的这条路确实难度有点儿高了。

  但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做了,他还是想要做下去试试。凡事总有头一遭,他这些天正在到处看房子。

  暑假校园里仍然有不少人,江晏顶着炎炎烈日从男生宿舍对面一家正在清场准备出租的店铺里出来,在对面的小店买水,顺便站在阴凉的地方的歇脚。

  玻璃门挺大的两扇,人来人往,他站在那儿,能看见学生们在里面买东西——挑选时的比价和迟疑,付款时的讲价……其实都是很便宜的生活用品。江晏自己买东西有时也会杀价,但那是出于一种本能,而不是因为真的窘迫。

  有学生结账时发现东西太贵,又尴尬地放了回去。江晏移开视线,转头望向远处的晴空,默默地想,自己其实是很任性的。

  虽然他向来凡事都自己拿主意,可有这样清楚的念头,倒还是第一次。

  他的父母这么多年,虽然不算是什么称职的父母,但谁也没在物质上亏待过他。尤其是金宝珍,母亲虽然脾气很差,但确实在给钱这件事上永远慷慨。同龄人还在为三两块钱犹豫的时候,江晏敢拿这么多钱准备干点儿事,也是因为心里知道就算自己赔光了,母亲也会给他兜底的。

  他其实已经比很多人起点都高了。

  阳光炽热,天空蓝得刺眼。多年来心底积淤的东西被太阳这样一照,似乎突然浅淡了许多。

  迎面走过来一个学校里的保洁阿姨,在离他尚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住了,有点犹豫地看着他。

  江晏仰头把瓶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干了,拧好瓶盖,大步走过去,递给了那个阿姨,然后匆匆迈向林荫道的方向——他还有另一家店要去,看看能不能同房主把租金再杀一杀。

  他在学校里跑了一个下午,从最后一处选址出来时,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江晏坐了三站公交,回到那个小区去接纪天星。

  时间刚刚好,他才走到楼下,纪天星就背着书包出来了。看见他,立刻轻快地跑过来,把手上的塑料袋给他看,笑得很灿烂:“阿姨给我拿了两个特别好的桃子,我们吃完再过去吧。”

  江晏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桃子差不多一个能有七两,粉黄喜人,闻起来桃香味特别浓。本地市场这个季节卖的都是小毛桃,没有这样的品种——这大概是某个南方产桃子出名的地方运回来的金贵东西。

  他笑笑说好。出了小区,纪天星掏出大号水杯,在树下和江晏一起洗了桃子,两个人站在树荫下啃桃子。桃子完全是熟透的,皮轻轻一撕就掉了,咬在嘴里是一包蜜水,几乎完全没有纤维感。

  两个人飞速啃完桃子,用剩余的水洗了手,正好公交来了。江晏把水杯塞回书包,顺手拎着包,和纪天星上了公交。

  车上人不太多,他们坐在后排小声聊天。从那个好吃得不像话的桃子,说到家教的学生,又说到江晏找房的中介。家教按时间计费,纪天星在学生家里一刻不休地给那个孩子讲了三个半钟头的习题,这会儿困劲儿涌了上来。

  江晏正说着G大南门对面就是L大的西北门,哪天可以和纪天星一起过去看看,身边忽然就没有声音了。扭头一看,纪天星已经睡着了。

  星星靠在窗玻璃上,长长的睫毛垂着,脑袋随着车子的行驶无意识地轻晃。

  江晏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把他的头轻轻带过来,让他枕在了自己肩上。

  纪天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

  江晏坐在那里,一手轻轻揽着他,一手搂着他的书包,手指悄无声息地掐着书包带子。

  他也闭上了眼睛。天气很热,一切感官在这种热度下都会放大。头发上清甜的香气,棉T恤下面的柔软,甚至没有散尽的桃子味道……纪天星身上并不热,反倒凉凉的,透着股湿漉漉的水汽。

  有些本能翻来覆去的,人会渐渐适应。江晏坐在那里,感到心头像夏日的江水流过。水面被太阳晒得炽热,水底下却都是清凉。喧嚣渐渐远了,他在黑暗里,忽然希望公交能开得慢一点。

  只是这念头很快就渐渐模糊……他真的睡着了。

  再睁眼时车上已经全是人了,纪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向窗外望着。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很有精神地回过头来:“快到了,还有一站。”

  “……嗯。”江晏花了片刻才醒神,也向窗外望去。

  毕业聚餐据说是几个家长牵头定的,每个学生居然收了一百五十块。江晏最初怀疑有人在里头吃回扣了,如今到了地方,看见那个大饭店富丽堂皇的装修,怀疑没了,倒生出了一种奇怪的猜测——他觉得那几个家长是想让这帮学生见识一下什么叫灯红酒绿。

  一百五十块固然很贵,但毕业升学嘛,办再大的阵仗似乎也说得过去。何况他们那样的学校,大部分学生家里条件都不错,所以当初收钱时,也没人提出什么异议。

  公交在路上堵车了,江晏和纪天星赶到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已经差不多来齐了。廖悦向他们笑着招手——他来得早,帮朋友们留了座位。

  聚会包了一个大的包房,开了五桌席。虽然录取这件事,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但实验中学的金字招牌不是吹出来的,这会儿绝大部分同学都有了不错的去向,所以终究是压力尽去的喜悦和轻松更多一些。

  张永志之前一直喊自己考砸了,最后录取的学校也很不错,只是离家确实太远,要去大西北了。家里人很舍不得他,他自己却挺兴奋的,因为都说那边的牛羊肉好吃。有的人天性就是比较简单,也很容易知足。

  赵奕然考到燕京去了。他这会儿看起来才像他的名字——整个人精神奕奕的,还给朋友们分了些外地的零食特产。因为高考成绩好,他爸妈前些天带他去邻省的省会玩儿了一圈儿——这也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出门去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