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星最终还是笑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能自己骗自己,那就太委屈了。管他天上下刀子还是地上冒浆子,总要说出来,才不后悔。
他骄傲地坐直了,开始从大大的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所有的吃食买的时候都是新出锅的,堆在一起,到了现在也没有凉掉。钱基本都是江晏付的,但分东西时除了月饼,差不多所有东西都是一分为二的。月饼他特意给纪天星留了一大一小两盒,里头大部分都是何玉秋爱吃的紫苏馅儿和纪天星喜欢的奶皮子馅儿。
江晏永远都是这么细心。纪天星满意地掏出一块温热的奶皮子月饼叼在嘴里,给如意喂了几颗麻子,然后摩拳擦掌地进了厨房。姥姥今天回来,可以有丰盛的晚餐吃了。
晚霞在窗玻璃上渐渐变浓变暗,人的影子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江晏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平静,缄默,和往日一样。夜幕在玻璃之中,他也一样。
他和金宝珍刚从一场寿宴上回来。寿星是金宝珍某个朋友的父亲,一位江晏全然不认识的长辈。
寿宴去的人不少,其中有那么三四个和江晏年纪相仿,但略大几岁的年轻男生。据说都是主人家朋友的孩子。
而那位太太是有一个今年刚上大学的女儿的。
所以事情就挺明显了。
江晏看得明白,金宝珍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现在生意还不太行了,那么她也就只是个小有钱财的普通人。那位太太的丈夫却是某个区的某位副局长,女儿将来也是要做公务员的。
交际场上,金宝珍当然很普通,但江晏在这个年纪的小辈里还算是拿得出手——不错的大学,不错的样貌,挑不出毛病的性情。
“……对方家里也不指望女儿什么,但家里有背景,日子不会差,将来会很安稳。”金宝珍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你不管是进体制还是做生意,都能借到光……也不是就让你非得怎样怎样,你俩年纪差不多,当个朋友先处着嘛……江晏,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是什么金疙瘩么?”江晏终于开了口:“人家非得看上我?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想太多了。”
金宝珍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是你没看上人家姑娘吧?”
江晏冷淡道:“人家什么家庭,咱们什么家庭。高攀不起的,算了吧。”
“我说人家小姑娘没得罪你吧?”金宝珍不高兴了:“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实话实说罢了。”江晏道:“人家未必瞧得上我。你没看到她老公多冷淡?都是场面上混出来的,你在想什么,人家心里门儿清。”
“这有什么的。”金宝珍毫不在意:“这点儿脸色你都受不起,以后能干什么事?有枣没枣先打它三杆子,又不吃亏。再说了,他冷他的,我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虹姨她哥接了老爹的班,现在是他们那个部门里的一把手……他当初也是靠了人家老爹的帮衬才有今天……”
啊。江晏懂了,甚至有点儿发笑。原来也是一位靠老婆娘家起来的,难怪看着更年轻的男孩子们面色不善。
金宝珍提醒道:“你可别念书念傻了,人太清高不好混的,做人做事,还是实际一点儿。”
江晏淡淡道:“你那么实际,当初怎么嫁我爸?”
“他那会儿条件不差呀,卷烟厂的嘛。”金宝珍说:“也是好单位呢。”
“当初不是有什么铁路局的小干部追你,比卷烟厂的工人可强多了……”
“哦呦你不知道,那个实在长得太困难了……”金宝珍一脸不堪回首:“你姥姥说了,跟他过日子炒菜都不用买油,锅铲直接上他脸上刮两下就得了……我跟他出去了六趟,实在不敢去第七躺了……一想到这辈子都要天天对着这么个人,差点儿找根绳儿勒死自个儿……”
江晏一挑眉毛:“你都知道挑个顺眼的,到了我就这么随便?”
金宝珍啧了一声:“哪儿随便了?人家小姑娘长得也挺好的。这你都看不上,难道想娶天仙不成?好处都成你的了,你咋那么贪呢?再说了,过日子不能光看长相……”
“嗯,不能光看长相。然后你嫁我爸。”江晏懒懒道。
“我说你又开始跟我晒脸了是吧?”
江晏不吱声了。
金宝珍仿佛拿他有点儿没辙:“你是年纪小,还不明白找对象的重要性……这是一辈子的事儿……”
“没那么长远。”江晏无动于衷:“反正随时都能离。”
金宝珍梗了一下:“那起码每次都得找个好的吧……反正你就先接触着,也不是非搁这一棵树上吊死了,那还有别的姑娘呢,慢慢找机会都去见见……”
金宝珍按下车窗刷卡,车子驶进小区,在车位上停了下来。他们回来得太晚了,四周的楼上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路灯也已经关掉了大半,整个小区显得有几分黑洞洞的。
江晏目不斜视地看向黑暗,语气平淡随意:“妈,说真的,你最好别对我结婚这个事儿抱太大希望。”
金宝珍的皱眉:“什么玩意儿?人哪有不结婚的?”
“结了也得离嘛。”江晏漫不经心地笑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那是两回事儿……”
“而且。”江晏的笑容更大了一点儿,他看向金宝珍:“世上的女孩子那么多,我只能在她们中间挑一个。那多没意思啊。”
金宝珍咂摸了一下他的话,顿时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鬼话呢?你不想娶一个,难道想娶一百个么?”
江晏不置可否,直接下了车。
所以我直接定了个男孩子。他想。这才是他没说完的话。
上楼的一路上金宝珍都在骂他,说他有两个破钱烧迷糊了,说要是哪天知道他在外头胡搞要大耳刮子抽他,说老金家丢不起这个人……
江晏就笑笑,说话赶话而已,你当个玩笑听听算了,怎么还能当真呢?
金宝珍说世上哪有什么玩笑,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欠抽。
江晏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我错了还不成么,可不敢累着你啊。唉,可能今天的酒确实不该喝。
酒局上他确实是喝了些酒的,所以这话也可以算作是醉话——毕竟听着确实不怎么清醒。金宝珍冷笑一声,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夜阑人静,金宝珍简单收拾了一番就睡下了。
江晏却没睡。
黑暗里,白日里未竟的事以另一种更下流野蛮的形式被他完成了。
呼吸逐渐平复,心跳却轰鸣依旧。见不得人的秽念随着汗水渐渐消失了,某些更深沉也更清凉的东西从心底亮晶晶地透了上来。
江晏起身打开窗子,点了一支烟。
战栗的狂喜与强自维持的克制乃至于奔涌难抑的渴望在此刻都已经归于平静。一切的记忆再度复现,现在他可以在心里更冷静,更细致地琢磨它了。
这些年他始终把那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没想到它被彻底地翻起来只需要一阵清风。
江晏一直觉得自己没抱什么希望,但也承认自己确实从未死心。然而当妄念成真,当空落下,他的第一反应却是退避。
他望着自己手心里已经结痂的指甲印,不得不承认,他没准备好。至少在那一刻,他是没有能力接住它的。
星星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看那样子,恐怕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是知道的。江晏放下手,在一声一声敲击耳膜的心跳里冷静地想。
越是知道,就越是要清醒,越是……不能出错。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又把它慢慢吐了出去。
慢慢来。江晏在夜风里告诫自己。不要急,不要贪。
能成是天赐……成不了,他们也必须还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他摁灭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