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18)

2026-06-07

  任快雪半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闷头往前快走,先一步出了医院大门。

  年前雪后的夜风寒而急,一下扑得他低下头。

  “你再走快点,一下午液白输。”郎图从后面扯住他的风衣带子,两步就追上他,“你那位关医生为什么放你回家,不用住院,你心里不清楚?”

  “不清楚的话,我提醒一下你,因为‘熟人’跟你住一起。”郎图用自己的围巾两下绕住任快雪的口鼻。

  围巾是开司米的,带着沾染了药气的青柚味,清爽里格外苦涩。

  任快雪皱着眉把围巾往下扯,“我用不着。”

  “就这一两步,你上了车再嫌弃也来得及。”郎图占尽身高体型上的优势,风衣一展就把任快雪的肩颈都掩住,一点风都没让见。

  他贴着任快雪的耳边认真地说:“任快雪患者不听话,我就告诉关医生,把你抓回来。”

  任快雪瞪都瞪不着他,胳膊被钳得动不了,几乎是被摆进后座里。

  看见郎图,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立刻把热水杯和毯子递过来。

  任快雪也不知道郎图的围巾是怎么绑的,自己两个方向都扯了半天也没拽下来。

  郎图一手毯子一手热水,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把后面的的结解开了。

  任快雪把围巾叠好了,还到他手上,“谢谢你。”

  “哪来的谢?你的手绢被我弄脏了,也还不给你。”郎图直接把围巾扔到了后座地上,一皮鞋踩上去拧了半圈,“你不要的破烂儿罢了。”

  任快雪长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朝着窗外。

  小李一路大气都没喘过一口,到胡同门口的时候下车去扶任快雪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从兜里掏面巾纸小心沾任快雪的脸,“怎么了?不舒服吗?这怎么办?这可不能让风吹了。”

  任快雪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水。

  小李年轻,任快雪不希望吓到他:“输液输得,没事。”

  小李用身体挡着风,突然就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人还病着呢,抽什么风这么气人?精神病不赶紧治,净祸祸人。”

  郎图就在他身后站着,微微偏头,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没生气。”任快雪从车上下来,挡住郎图看小李的视线。

  小李还想说什么,任快雪拍了一下他的肩,“早点回去了。”

  任快雪在前面走,没防备一件大衣从他头上罩下来,把他连头带脸地裹住,“除了医生,现在司机也是保护对象了?我这么人畜有害吗?”

  任快雪连看都不看一眼身后的人,只是顶着风往前走。

  郎图一路给他掩着衣服,等着他一扇扇地开门,跟着,关门。

  房子里的灯和暖气全开着,没有人。

  桌子上三菜一汤,一看就不是王哥做饭的风格。

  任快雪掏出电话来往外拨。

  “我让那男的走了。”郎图把两个人的大衣挂起来,“你们关医生支持的,不能让非专业人员负责饮食。”

  任快雪挂了电话,走到餐桌边,摸了一下盘子碗,还是热的。

  菜都是他寻常爱吃的家常菜,多年不见的青花碗揭开盖,里面泡着几朵新舒展的茉莉。

  “辞了人,做了菜,泡了茶,又专门回了医院,是吗?”任快雪把碗盖轻轻放回去,冰凉指尖残余着一点温热。

  他没等郎图说话,“郎医生这一下午,真辛苦。”

  “那倒也……”

  “让你管我的事了吗。”任快雪话音刚轻落,一抬手就把青花碗扫到了地上,“夸擦”一声脆响,茉莉花随着碎瓷片淌了一地。

  “蹬鼻子上脸个没完,”任快雪踩过一地狼藉,徐徐走到他面前,轻慢地抬眼,“郎图,你算老几?”

  “妈妈就我一个,我当然算老大了。”郎图像是经过了一番思考,恭敬地回答他。

  任快雪抬手就抽了他一脖子,“谁是你妈妈。”

  郎图脖子上立刻红了一大片,“谁跟我爸好,谁是我妈妈。”

  任快雪毫不犹豫地照准同一个位置上又贴了一巴掌,“当年我有没有跟你说清楚?何况郎志凭已经死了。两清了就别纠缠。”

  “是,你说两清就两清。”郎图低着头笑了,躲也不躲,“什么不是你说了算呢?你说留我婆婆才留我,你说送我回郎家婆婆一天不让我多待,你说跟郎志凭一起了二话没有人就消失了。我认不认你这套两清,又有什么用呢?”

  “顶嘴。”任快雪抽的第三下让郎图脖子上浮起来一层红血点,“既然知道没用,为什么不滚。”

  “我凭什么滚?”郎图脖子上新结的痂又破了,鲜血一滴一滴眼泪一样地渗。

  他展开任快雪颤抖的手指,轻轻摸他的泛红手心,“我滚了多可惜,我滚了不就不能亲眼看见你死了、郎家败了这样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任快雪又要抬手,手腕却被攥住了。

  郎图硬用自己的手指跟他相扣,“我滚了显得我在意。”

  “你遗弃我,跟我提上裤子了无牵挂的亲爸亲妈有什么区别?”郎图的嘴唇贴住他的耳根,几乎像是落下一个个断断续续的吻,“可惜他们二位先离席,剩您一个买账。我一个讨债的,还能往哪儿滚呢?”

  “我当年要是没留你,你现在投胎都又成年了。”任快雪头一回有点嫌弃这身病躯,恨自己稍微一激动,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发胀。

  “就这你还觉得不欠我,”郎图用拇指轻轻蹭他的脸,泪水被血混成浅粉色,“你凭什么妨碍我投胎?听到电话里说我可能死了,让你松了口气吗?”

  任快雪这次往回抽手,郎图松开了,任由他用尽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

  郎图的脸被他打得偏向一侧,血在脸上抹开几道指宽的长条,浮起一片红肿,眼睛也红了。

  任快雪一手的血,气喘吁吁地靠着墙才能站稳。

  “打舒服了吗,”郎图偏着头,把嘴角的血舔了,“轮到我了吗?”

  回国之后各种郎家的琐碎缠身,任快雪忍郎图好一阵子了,虽然手被震得一直哆嗦,但心里想的是就算郎图还手一拳把自己攘死在这,也算痛快了结。

  “撒完了气,能吃饭了吗?”郎图花着脸,毫无隔阂地伸手搂着他的腰,又极轻松地把他携到餐桌边上,亲热地亲了一下他的耳缘,“你可以死但不能死太快。等还清了我这边,都随意。”

  任快雪抬手就把一道松仁玉米扫下了桌。

  郎图的眼神冷下去,“任快雪,合着你说不许浪费粮食,只是不许我?”

  他说一句,任快雪扔一盘。

  他说到最后,任快雪把搭着番茄汤的手一扬,红汁四溅。

  “滚、蛋。”任快雪指着门口,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郎图低头轻笑,转身朝外走了。

  “像我说过,都听你的。”

  等到门开开又关上,任快雪才发现自己连走一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靠着餐桌把这阵心悸挨过去。

  刚才那一顿颐指气使完全是情绪记忆的强撑,现在只剩下整个右手疼得发麻。

  他甚至忍不住苦笑着想,大卫可能还是太乐观了。

  他自己也太自作多情,还担心过郎图会为了救他走极端。

  现在这么看,有郎图在,自己何愁活得过今年。

  但无论如何郎图肯走,总是好的。

  等稍微能动了,任快雪坐在椅子上,一手压着轻微作痛的小腹,一手准备慢慢捡地上的碎碗碟。

  受揭往往的影响,他最讨厌浪费吃的。

  但是独居多年,他又大部分靠注射营养,饭菜吃不掉是常事。

  他看着地上摔成直角的清蒸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他还有办法把郎图气走。

  任快雪的手指还没碰到最靠近手边的碎瓷片,门又裹着寒风开了。

  之前郎图走时没穿大衣,现在只一件薄毛衫贴在身上,脸被北风剐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