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半开,任快雪按了几下门口的视频电话,没什么反应。
两点三十二。
他也喊不动,扶着门才勉强站住。
路过的邻居看他面生,投过来探询的目光。
两点三十五。
任快雪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推门进去了。
影壁,茶花池,枯竹墙,甚至两口喂着金鱼的青花旧荷缸,全是他熟悉的。
薄冰下隐约可见金鱼静卧,仿佛时光也不曾挪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在院子里等房主。
虽然他回国前就跟对方发过邮件,询问有没有可能自己把房子买回来。
等到他临上飞机,对方除了简单回了个“面谈”,没再留别的联系方式。
原本任快雪以为自己这辈子谁也不吝了,但是现在站在自家熟悉的旧宅院中央,对全然陌生的新房主居然有点忐忑。
雪越下越大。
小腹里猛然像被钢针扎了似的,疼得他几乎快站不住了。
他手指颤抖地掏出手机来,犹豫着要不要给中介拨个的电话。
冷汗滑进他的眼睛里,揉开了反而有点看不清。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中介的号码准备拨出去,外廊的推拉门传来滑动的摩擦声。
任快雪就那么弓着腰站在雪里,有些站不直。
他有点歉意。
买卖房子这么大一笔款项,收下了又要换回来,跟逗人家玩一样。
其实他早上准备得还挺充分的,毕竟给新房主留一个好印象是他今天的头等大事。
哪怕对方暂时不想卖还给他,也能留根线头,方便来日拉扯。
没想到现在这么狼狈。
他还是在郎家耽搁得太久了。
他想至少自己得抬起头跟人打声招呼,只是眼睛被汗浸得有些睁不开,只好用微笑掩饰。
“你好,嗯……”他微微朝着开门的方向抬起头,“我是任快雪,之前跟您联系过。”
他把自己没有任何血色的手伸出去,竭力控制膝盖的颤抖。
他希望对面这人能走快点,这样他们就能进门随便寒暄两句,然后他找个机会吃药,好聊正事。
明明他家旧院子也就那么几步路,那人就跟走不过来似的。
任快雪看不见自己的碎发全都汗涔涔地贴着额头,嘴唇几乎跟肩膀上落的雪一个颜色,眼睛也沾着几星雪,茫然不聚焦。
尤其是额头那枚浅印,几乎白成一点圆光。
他捂着肚子跪进雪里的时候,下意识地道歉,“不好意思我……”
他又立刻收住,因为他有点担心房主认为他身体太差,会给自己添麻烦。
现在他脑子里单纯执着地想让这个事有个下文,只要对方同意,不管多少他都能立刻给。
想了这么多,他才意识到,并不是对方走得慢,而是疼痛让时间变得很迟缓。
迟缓到经过了如此漫长的飞行和葬礼之后,在确认了郎图真的安然无恙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到疲惫和荒芜。
如今这幅光景,如果房主拒绝协商,他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有点遗憾,再也回不到家里。
任快雪支离破碎的思绪被打断,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一处温暖。
这是干什么。
他这样想着,昏了过去。
第3章
揭往往曾经是这个片区出落得最漂亮的姑娘。
她拿到国家戏曲艺术团编制的时候,她妈妈揭彧,也就是任快雪的姥姥,请整个胡同吃了三天流水席。
闺女就是揭彧一生的骄傲。
但是揭彧没想到,就因为拿了这个铁饭碗,揭往往遇到了她的两位讨命鬼。
一位是爱她如珍宝的丈夫任峰行。
一位是她爱如珍宝的儿子任快雪。
这二位一人讨走一半,导致揭往往四十不到就成了照片。
任快雪还在揭往往肚子里的时候,被发现了心脏有问题,而且很有可能不是小问题。
揭彧和任峰行都说不要了,但揭往往说自己不想白忙活七个月。
生完任快雪,揭往往就落下了痛经的毛病,每个月生理期那几天,几乎完全下不来床。
在任快雪的记忆里,每次他妈妈因为痛经进医院,揭彧都会数落他爸爸。
小时候他听不明白“她自己都还是孩子非要什么孩子”,只觉得看着他爸爸偷偷跟他做鬼脸,姥姥就没那么恐怖。
长大点了他能听懂“她说要你就要啊怎么你还能是被强迫的?”,干脆默默地跟父亲站成一排,心里想着一辈子都得对妈妈好。
因为这档事,任快雪小时候的生日都是偷偷过的,因为姥姥对他别的方面都没话说,唯独不让他过生日。
揭往往即使不舒服,也会使唤任峰行把她亲自挑好的小蛋糕买回来,趴在床上跟任快雪一起吹蜡烛。
“小雪,你看这个蛋糕上的小雪人,喜欢不喜欢?”揭往往捏捏他的脸蛋,“跟你一样,白白净净的很漂亮,脑门上嘟着个小红点。”
“喜欢。”任快雪捉着她的手贴在嘴唇上,“妈妈,你还疼吗?”
“疼的时候挺疼的。”揭往往撇撇嘴,又笑出来,“但是有你陪着我就很开心,宝贝,每次看到你我都很开心。”
幼年的任快雪晚上蜷在揭往往身边,梦里都是妈妈身上好闻的兰花香气。
他知道半夜爸爸就会过来把妈妈抱走,每次都是。
因为妈妈睡不好,又怕他担心。
他刻意保持着清醒,紧攥着被子里最后的温热。
天还没亮,卧室外面开门又关门,院子里有跑动的声音和任峰行低沉仓促的呼喊。
任快雪掀开被子想下床,却看到床单上渗出一片血,越漫越开,直到冰凉得触碰到他的手指。
任快雪颤抖着舒出一口气,又醒了。
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兰花香。
他安静地等待着,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
睁开眼的一片刻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因为眼前是他过去的卧室。
白地毯。
兰花架。
千鸟花纹的包布软椅。
父亲给他打的百宝格,摆着十六件任峰行最得意的翡翠雕件。
还有他自己临的《快雪时晴帖》和给揭往往描的青衣像。
他曾给了中介一笔钱,让他们帮忙处理家具杂物。
因为如果他回不来,这些东西也跟不走。
房间里窗帘拉着,只亮着一盏红帽子小雪人的夜灯,照出房间里新添的净化器和加湿器。
任快雪低下头。
身上的纯棉睡衣看样子是从他自己行李箱里拆出来的。
就在他要起来的时候,房间门开了。
进来的人让任快雪没想到。
就跟在郎家的时候一样,郎图看他就像看空气,甚至连对着郎志远的那点假模假式也没有了,进来只是把夜灯的光稍微调亮了一点,披着暖黄的光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了。
任快雪撑起身体靠住床头,垂着眼睛等了一会儿。
郎图一句话也没有,房间里就只有老化的暖气轻轻地响。
任快雪低声开口,“这个院子是你买了?”
“是。”郎图这时候倒是跟在郎家不一样了,惜字如金。
“那事情就好办了,”任快雪点点头,“双倍的价格,我把它买回来。”
郎图甚至一个字也不说了,低头摩挲脖子上擦伤的血痂。
“你放心,郎家的钱我不会动。”任快雪安静地等了一会,“我自己也赚钱,我有钱。”
“那是你的事。”郎图很直接,“这院子是我倾家荡产买到的,我没打算卖。”
任快雪搜肠刮肚地想,也想不出如今的自己能有什么跟郎图讨价还价的。
要说他跟郎图有过十来年交情,也早在当年分别的一刻分崩离析,所剩无几了。
郎图恨他恨得不上脸,已经算是客气。
“那算了。”任快雪刚要掀被子,手就被按住了。
“交易不是这样谈的。”郎图看他,拇指在任快雪手腕上摩挲了一个半圆:“你应该问问我,我想要什么。然后你觉得我要的太多了,然后再往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