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61)

2026-06-07

  “没感觉。”任快雪的嗓子依旧很哑,牙也咬着张不开,语气却轻松,“这不算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任快雪,这种时候对我诚实一点,可以吗?”郎图的声音轻轻的,目光逐渐黑沉,“哪怕就一次。”

  任快雪并不害怕他,只是又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睡衣,顺藤摸瓜地回忆郎图刚刚好像跟自己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

  反正行李箱已经被找到了,他顺势跟郎图说:“正好,我找到了合适的疗养院。这次出院,我直接搬过去。”

  “那我能有幸知道一下你搬走的理由吗?”郎图依旧很温和,嘴角也笑微微的,只是眼眶又隐隐泛出一点红,“当初那么诚恳地请求我,让你住进来,又千方百计地要赶我走,现在怎么想开了,前半生都不要了。”

  这套说辞也是任快雪早就想好的:“感觉疗养院,方便一些,而且我觉得,我有好转,就……”

  “任快雪。”郎图打断他:“不要再说你好转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你是被抢救了一整天之后进过ICU,今天刚出来的。”

  他把床头上的纸叠起来,放进任快雪熟悉的信封里。

  那封交给秦渊的遗书。

  任快雪的眼睛缓缓地睁大了,检测仪器上的红线也有少许走高的迹象。

  “你先别急着急,任快雪,就像你总有话说,偶尔我也有话说。”郎图不紧不慢的,语气很平稳,“当年你离开我,我特别难受。但我当时以为我难受是因为你在选择中放弃了我。”

  “然后我就发现我……你昏迷的三天,包括到刚刚,我都在想,绞尽脑汁地想要用什么样的逻辑,才能把你的每一次离开都解释成你舍得。”郎图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声音轻轻的,“我想你七年前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三天前离开是因为厌恶我的身世,不让我做手术是因为不信任我,我多希望这些都是正确的因为它们合情合理又方便我无所顾忌地记恨你。”

  “可惜全失败了,”郎图又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开口,“最后结论是我放任你把自己过得破破烂烂,让你觉得能用没我更好这种破理由来搪塞我,让你觉得留一封遗书收两套衣服躲起来不让我做手术就能保护我。”

  郎图眨了一下眼睛,“这样千方百计地想到头:我才是过失方。”

  “你听说什么了?”躺在病床上的任快雪仍然是从容的,只有汗湿的发丝里流露出一丝无措,“道听途说,不要什么都信。”

  “既然你还是不说,既然我是道听途说,你也别在意我知道什么了。”郎图只是摇头,“都不重要了,你那些瞎编的小故事可以省省了,什么好转了去疗养院。我直接告诉你,我不搬走,意思并不是你就可以搬走。”

  “我尊重过你。”郎图声音更轻了,“可你做得不好。”

  任快雪的眼睛有些发酸,“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样,”郎图的瞳孔深而黑,“我就是单纯告知你,咱俩现在和以后,不能听你的了。”

  “听我的?什么时候……听过我的?”任快雪说话快不了,一句要停两次。

  他脸上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怒,“遗书……你知道我是谁了。”

  这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郎图立刻就痛快承认,“对。我只要跟秦编辑说你昏迷了,魏时碑让我来拿他的东西。”

  任快雪又稍有些咬牙,“郎宵告诉你的?”

  很快他自己想明白过来:“不是,那些保险广告,是你寄过去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长安医疗险”是他在郎宵第一次拿给他的信封上见到的,而不是在哪听到的。

  “那时候我并不确定,但她很快就出现在了我们家,还突然那么关心你。”郎图的表情逐渐回归于冷淡,“所以也算是她告诉我的。”

  “行李打包了,遗书写好了,还有这个。”他又拿起儿保中心的文档夹,工整地陈列在任快雪床前,“你想做的都做了,你大家长做得够多了。我不想管你到底是什么苦衷了,现在就换我说了算。”

  动也动不了,任快雪最多只能昂起一点头,“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也可以这么说。”

  他语气凌然,但眼睛红着,头发稍有些凌乱,额心的疤痕也被虚汗浸得微微闪光。

  “我不是只能这么想,这么说。我会这么做。”郎图说着,就伸手抄到了任快雪的腰背下面,把他的胸腔小心抱住固定。

  任快雪的牙一下就咬紧了,“哼……”

  他的呼吸疼得一直抖,“不行,你别动我。”

  “躺时间长了得坐起来,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能一直躺着要尽快坐起来’,那么勇敢、那么懂事。”郎图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火气,动作却轻之又轻,“黏连、血栓,你什么都懂。”

  “不行…”任快雪本能地抓郎图的手,“嘶,不行郎图……”

  之前明明每一次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这次怎么就格外疼?

  那些护工的手,不比郎图重得多?

  他咬着牙,几乎要把眼泪咬下来。

  “放松,放松,靠我手上,你自己别用力。”郎图皱着眉看检测,一时间没动,“找我的手,任快雪,我的手在哪儿?”

  任快雪已经流了一脸的眼泪,声音哽咽着,“不行,你叫护工来……我不用你。你去忙。”

  “这时候还是让我走。”郎图呼吸重了重,语气反而放轻了,“是我让你疼的?换了别人进来,你就不疼了,是吗?你别绷着腰,我手撑着呢,放松也摔不了。”

  任快雪呼吸深重地攥着郎图的领子往下拽,不停摇头,“我不疼,我没疼,我也没有过得不好,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我……”

  郎图仔细撑住他的腰,极小心地护进怀里,“你要是能有你表现出的一半不委屈,你就不会疼成这个样子。”

  任快雪倒抽着气刚要再开口,郎图迅速咬断了他的话:“再装不疼,我就把你这辈子开过所有的刀,原样在我身上全划一遍,你放心,我有把握开得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他咬牙贴着任快雪含满泪水的眼角,“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疼。”

  

 

第40章

  病房门一响,关心爱轻手轻脚的进来,没想到任快雪已经被郎图扶着坐起来了,刚想要松口气,却看见任快雪脸上的泪水,立刻大步走过来。

  她抽了纸巾擦任快雪的眼泪,摸摸他的背,“怎么了?怎么哭了?哪儿不好吗?”

  任快雪当着小姑娘落泪,虚弱中仍感到不好意思,轻轻摇头,“不是,没事儿。”

  关心爱立刻看检测和镇痛,确认了没什么问题,才凶巴巴地看郎图,“他才醒,生理跟情绪都还这么不稳定,你这就惹他不高兴?”

  “没有。”任快雪轻轻摇头,“只是刚刚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术后要严格控制镇痛用量,本来就不会完全不难受,尤其情绪有任何波动都不可能不疼。

  关心爱根本不信,还在瞪郎图,“他胸骨刚固定,你怎么把他惹哭了?你有什么话必须现在说?他疼成这样你看不出来吗郎医生?”

  郎图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只是一直盯着任快雪。

  任快雪余光扫到床上摆着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声音没什么气力,但坚持跟关心爱道歉:“不好意思,我最后换了手术医生,明明之前,跟你签过协议的。”

  关心爱的目光稍微闪烁了一下,难得腼腆地冲他笑笑,“别有心理负担,这种都很正常,很多病人和家属临上台前都会权衡重新选择医生。”

  任快雪捕捉到了她目光的躲闪,开口没有什么显见的情绪:“所以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