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65)

2026-06-07

  他低头看见任快雪咬着下嘴唇,苍白的双颊有点泛红。

  郎图伸手向下摸了摸,松了口气,“不是疼就好。”

  他甚至摸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量不大,但是能自主排尿就已经非常好了。”

  他又跟任快雪确认,“还行吗?没有其他不舒服吧?”

  红晕盖过病气,任快雪点了一下头,不看他了。

  “你麻醉没醒的时候是插过导尿的,”郎图语气很自然地跟他讲着,把他抱到旁边,“但是因为前不久才红肿过,我担心插久了容易有炎症,按你快醒的时间算着拔掉了。你今天白天睡的时候也尿过一次,也是我清理的。现在不好意思,已经晚了。”

  任快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睡衣已经又换了一套,除了身下弄湿的一片,都很干爽。

  洗干净手,给他脱着裤子,郎图还在絮叨:“而且你除了我脸上,在我手上腿上都……”

  “你为什么这么闲?”任快雪实在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这个科室的金字招牌吗?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这儿,那么多人找你,不用工作了?”

  “白天还是打扰你休息了?”郎图把他的内裤也脱了,语气里居然有些欣慰,“一口气能说这么长的话,说明心肺灌注有恢复。”

  身下空荡荡的,任快雪想拿东西遮,却没力气,只是红着脸瞪郎图。

  “至于我,”郎图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给人开刀,会把人家的静脉缝到心室里,很不负责任。”

  “有尿是好的,比少尿的患者表现好太多了。”郎图摸了一下他的脚尖,又偏头看了一下引流瓶,“虽然肢端还是有点凉,但有尿而且引流正常,都能表现灌注正在好转。”

  “任快雪患者,我知道这些你都懂,不用我介绍。”他捏了捏任快雪的脚踝,沉默了几秒,“但说出来,我比较心安。”

  他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任快雪擦干净腿,才不慌不忙地说:“我现在除了盯着你,什么心思都没有。你也别想着支我到这到那去,我哪儿也不去。”

  任快雪刚听得眼窝发热,又听见郎图说:“你下面可比上面诚实多了,什么时候看见我,都能支棱起来。”

  任快雪立刻低头要看,被郎图扶住:“好了别乱动。这么大个人了,什么都信。”

  任快雪横了他一眼,“欠揍。”

  病房里原先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郎图把他原来那张大致收拾了一下,把任快雪安顿在了另一张床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郎图胡子刮过,头发也很清爽,好像随时都能投入正常社交。

  只是细看他鼻梁上多了一副平常不大见的宽边平光镜,遮住了眼睛下的一片青。

  任快雪看朝沙发扫了一眼:“你休息一会儿,我感觉好多了,不用老盯着。”

  “我睡不着。”郎图托着下巴看他,“我一眼看不着,就觉得你要跑。”

  任快雪有点无语,“我连腿都抬不利索,往哪跑?”

  “我要知道你能往哪跑,就不怕你跑了。”郎图掩住一个很克制的哈欠,“你睡你的。”

  任快雪睡了一天了,虽然还是虚弱,但看了一会儿郎图,有点忍不住问:“我后面还要做别的手术吗?”

  听见这个问题,郎图轻轻笑了:“很高兴你主动问,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算了。”任快雪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干嘛算了呀?”郎图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枕头,把他的脖子托稳,“想听实话就睁开眼睛看着我。”

  犹豫了几秒,任快雪还是睁开眼了。

  手术让他又消瘦了一些,眼皮上的褶皱加深了,更显得他眉眼柔和明亮,目光慈悲。

  郎图看着他微怔了一下,开口正经了不少:“这次手术虽然突然,但结果基本吻合我的预期。接下来我会跟踪一些小的成像术,再根据你的恢复情况设计一次更正式的修补方案,应该就会很好地改善你的大部分病症。”

  任快雪有些踌躇,但最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到时再说。”

  “我可以绝对负责地告诉你,你的病理难度挤不进我修复过的前十,”郎图停了停,“但整体难度差不多是第一。”

  任快雪的眉毛不由蹙起。

  “因为困难不来自于病本身,也不来自于我有任何心理负担,而是来自于被你当做美德的所谓‘担当’和‘隐忍’。”郎图在微弱的夜灯中看着他,“只有在你不肯说的时候,我才觉得……棘手。”

  “可靠的任快雪,”郎图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像在说情话,“行行好,别那么可靠了,给别人点机会。”

  “你话怎么这么多。”任快雪眼睛发热,又准备闭上。

  “那你睡吧。”郎图把夜灯又拧暗了一些,但没关上。

  任快雪认为自己是快睡着了,但也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的,闭着的眼睛很快就湿了。

  他刚开过胸,需要保持仰卧,只能朝着背光的一侧偏头,尽可能让眼泪流进枕头里。

  郎图立刻就发现了,抬手擦了擦他的眼睛,“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又挑着听的?”

  任快雪不说话,但是又睁开了眼。

  “是疼,还是怎么了?”郎图皱着点眉,轻轻捋他的眼角。

  任快雪过了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难受。”

  郎图问:“因为什么?”

  任快雪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郎图把他往床的一侧稍微挪了一点,自己躺进另一侧护栏里。

  任快雪泛红的眼睛张大了一点,“病床不是给两个人睡的。”

  “睡坏了从我工资里扣,你就别操心了。”郎图侧躺着,把手从他颈下掏了过去,“这样垫高好点吗?”

  现在郎图身上的青柚香清晰了,体温也很快传到任快雪身上,烘得他身上暖融融的。

  任快雪挺诚实地点头了,“嗯。”

  郎图的手一下一下在他身侧拍着,“再试着睡一下看看,还睡不着要说话。”

  任快雪挺希望自己能睡的,但毕竟连着睡了挺久,郎图身上的暖香这么近,他忍不住轻轻地嗅,结果越闻越精神。

  他感到有点不对的时候,自己都难以置信。

  这几天说是死里逃生都不为过,白天他还连手都抬不起来,现在怎么可能闻着闻着能起反应。

  他赶紧想郎图语言功能过度发育之后说的那些长篇大论的酸话,想这辈子那么多数不清的伤心事,但就是一样也记不起来。

  任快雪怀疑是麻醉把自己的脑子麻出毛病了,才让激素占这么大上风。

  好在郎图好像是真几天没睡,除了手还在轻轻拍,呼吸已经变得慢而沉。

  任快雪如今缺少如坐针毡的能力,只能木然地躺着,盼着下面撑起来的被子快软下去。

  他都能想象,郎图那张狗嘴里能说出什么话:“看来恢复得很不错,这么有精神。”

  然后再“妈妈”“尽孝”地胡言乱语一番,光是想想都耳根子发热。

  但是前些天有淤血又插过管,下面只是稍微一绷,最前面被抵住就有点不舒服了。

  任快雪拧着眉毛屏住呼吸,想稍微错错身,尽可能别顶着受力。

  他竭尽全力,也只是在床上稍微动弹了一下,还牵扯得胸前一阵皮肉疼。

  任快雪怕郎图醒了,躺着也疼吸气也疼,小口匀了半天气,把那阵疼忍过去。

  他刚想着幸好郎图没什么动静,郎图就抱了抱他,这里是一段小心的抱抱但是被锁了致歉,抱抱抱抱。***3500***

  “白天你疼得难受,睡不踏实,额外加的分泰诺止疼会影响脊髓的反射,”郎图除了声音带点鼻音,其余全是公事公办的平铺直叙:“有点起来是很正常的。可以摸摸纾解一下,但你现在太虚弱,不可能达到完全硬度,也不能设,你能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