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骗我了,”任快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为什么那么做?你怎么能那样?”
“你在说什么?”郎图不停用手帕沾干他的眼泪,“术中你出现了短时间休克,皮层缺氧可能会导致一些错觉和谵妄,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是已有记忆存储失真。”
“那你把……手术室的监控记录,调给我。”任快雪说话间因为疼痛忍不住地吞咽,仍然倔强地看着他,“我,作为患者本人,质疑你手术……流程的规范性,要求查看,手术的操作全程。”
“没问题,等你好一点,我和你一起看。”郎图揉着他的耳垂安抚,“现在你不要激动,先好好休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现在就要看。”任快雪瞪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落。
郎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首先你不会死。其次我确实那样说过。但这是治疗策略,当时我必须刺激你。我不确定你能听见多少,每句话都要往狠和重里说。”
他看着任快雪,眼眶也渐渐红了,“我还说你的小雪人是我故意踩扁的,你觉得我舍得吗?”
“我现在不知道你……哪句话,能信,哪句话,不能信。”任快雪摇摇头,“我希望你……先离开。”
郎图看了他一会儿,“可以,每次都要我走,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任快雪沉默着。
“你跟别人说你是我爱人,”郎图垂着眼睛看他,嗓子也有点哑了,“这句话我该不该、能不能信?”
任快雪说不出话来,只是含眼泪。
“你是我爱人,和你希望我离开,”郎图追问:“这两句我该信哪句?”
任快雪一直忍,忍到嘴唇都有些泛紫。
郎图搂过他的后背,轻轻拍:“你让我走我就走,不难受了,任快雪不难受。”
任快雪一下就忍不住了,泣不成声,“疼。不行郎图,太疼了。”
“放松,不哭了,马上不疼了。”郎图牵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衬衫顶扣解开,露出自己的锁骨,“任快雪,你看。”
那里有一枚齿痕刺青。
郎图轻声说:“给你看看我们任快雪的牙印子,是不是整齐又漂亮?”
任快雪原本就难以集中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双眼红肿地盯着那圈刺青皱皱眉,“什么时候弄的?纹在这种地方,不会特别疼吗?”
“没有任快雪疼。”郎图嘴唇贴着他额心,“任快雪不疼了,都是我不好。”
任快雪听不了这种话,在加大的镇痛泵下有些含糊,“不是你不好,你没有不好。”
又是漫长的沉默。
郎图好像很难才重新开口:“我这么好,还赶我走吗?”
任快雪已经睁不开眼了,只有手指的一点力气勾着郎图的衬衫,昏迷之前仍然在轻声叮嘱:“别乱打营养针……正经吃饭。”
这次修补术的复杂度远高于上次抢救,任快雪又过了半周才真正苏醒过来。
这次床边除了郎图,还有顶着一对熊猫眼的关心爱。
看见任快雪睁眼,她赶忙凑上来:“这次真醒了吗?具体知道哪儿不舒服吗?”
任快雪很轻地摇摇头,“没事儿。”
关心爱赶紧看郎图:“是真醒了,意识清晰并体谅他人情绪,试图掩饰不适。”
郎图正在观察任快雪的波形图,在病床边坐下,揉了揉他的手指,“我正经吃饭了,没用营养针。”
“嗯。”任快雪简单认可了一下,没说什么。
“对不起。”关心爱像是没少哭,眼睛红红的,“手术之前那些话,是我说谎了。我严重侵犯了患者的知情权并引导了错误的手术意愿。如果你想要投诉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罚,也是罚他,”任快雪声音没什么力气,看着关心爱的目光很宽和,“怎么会罚你?”
“是啊,罚也是罚我,怎么会轮得到你?”郎图拧干一条热毛巾,轻轻给任快雪擦脸。
“怎么什么都抢……”关心爱嘟囔着抱怨,“任老师正生你气讨厌你呢,跟我关系比较好,是不是?”
任快雪给她逗得嘴角一抿,“是。”
“听见没有,郎医生?”关心爱小声得瑟,“我们任老师说是了。”
“是吗?”郎图用小号注射器给任快雪喂水,紧盯着他一点一滴地喝,“你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吵架,你爸妈向着你还是向着别人?”
关心爱心思全在任快雪身上,嘴比脑子快:“表面上肯定是向着别……”
她越说越不对味:“不跟你诡辩这些,我们任老师就是说跟我关系好了。”
关心爱贴着任快雪耳边,用郎图能听见的声音说:“任老师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帮你投诉郎医生出气,能罚他半个月工资呢。”
“好害怕呀。”郎图摸摸任快雪的脸颊,“我们宝贝还难受得厉害吗?”
在场的另外两人脸都红了个透,任快雪小声说:“瞎叫什么。”
“那怎么办?”郎图告状一样指指关心爱,“她要罚我工资。”
“小惩大戒,”关心爱跟任快雪挤得更近一点,“他瞒着你办这么大个事儿,不罚他点儿什么他能长记性吗?”
任快雪嘴角又弯了弯,没说话。
关心爱看他情绪不错,理了理他的刘海,“我差不多要去坐诊了,晚点儿再过来看你。”
“谢谢你,小关,这次也多亏你。”任快雪虚弱地冲她笑笑。
郎图看着病房门关上,表情稍微有点紧张,“她出去了,没别人了。感觉怎么样了?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又拖上人家小关。”任快雪转开眼睛,没看他。
“我害怕呀,我听说普通家庭的小孩感觉自己快挨骂了,就会拉着外人打掩护。”郎图并不掩饰,“关心爱在这儿有利于你刚苏醒的情绪管理,你没那么生气,就会有很漂亮稳定的心跳波形。”
“你早就知道我是‘灵羲’,”任快雪隐隐露出了怨愤,“还一直套我的话。”
“那你真的不知道谁是‘我’吗?”郎图认真地看着他,“除了郎图之外,你还会和其他人说那些话吗?”
“反正什么话都叫你说了。”任快雪有点含眼泪。
“不难受,不难受。”郎图把他稍微抄抱起来,护在怀里轻轻地顺后背,“这次手术虽然难,但是结果非常理想。你可以去找大卫,或者任何一个你信任的医生去求证,只要维护得好,就不会有你担心的情况发生。”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任快雪声音还带着气,“反正我怎么想不重要,也没有用,比不上你算无遗策。”
“我在手术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但是之前我说的别的,全都做到了,不是吗?”郎图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我说你的情况我能控制,我最后控制好了。很辛苦我们任快雪,但是结果符合你的预期吗?”
“别赶我走了,宝贝。”郎图的声音放低了,“我也快吓死了。”
“……让你别瞎叫。”任快雪皱了皱眉,终于拽了一下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后腰上。
“那一般情况应该怎么叫?”郎图从善如流地轻轻揉,“就是大家都怎么叫自己最喜欢的人?不能叫‘宝贝’的话……‘心肝’?‘祖宗’?难道你更喜欢我叫你‘妈妈’?”
“我更喜欢你闭嘴。”任快雪无力地说:“你小时候,嘴有这么碎吗?”
“就是因为小时候嘴不够碎,让你觉得我没什么存在感,很后悔。”郎图托着他的后腰扶他坐起来,感觉到他在咬牙,继续分散他的注意力,“害得我们小雪人,偷偷摸摸吃那么多苦,以后都不会这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