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眠盯着镜子,捕捉到理发师若有似无的视线,不由得疑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没没,就是觉得您留长发肯定好看。”理发师立刻解释。
纪星眠没接话,似乎并不赞同这个观点。
理发师只能闭嘴,眼看着那些黑发窸窸窣窣掉落,莫名心痛。
这么漂亮的脸!这么好的发质!怎么就要剪短呢?!
不多时,镜子里的Omega像是换了个人,纪星眠起身付钱,婉拒了店长提议办卡的服务,推门走了。
一个小时的路程,纪星眠走了将近九十分钟,等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晌午。
纪星眠打开家门,意外地发现裴寒舟竟然已经在客厅了。
Alpha似乎刚回来不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背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纪星眠身上时,明显一怔。
纪星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纪星眠明显短了一大截的头发上停留了好几秒,眸色深沉,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回来了?” 裴寒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却仍胶着在他的新发型上,“怎么突然想起剪头发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寻常,甚至带着关心,可纪星眠听在耳朵里,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向裴寒舟,没什么情绪地反问:“这个也要管吗?”
几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些。
Lucky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了蹭纪星眠的腿,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小声呜咽着,用毛茸茸的脑袋塞进纪星眠的手里。
纪星眠自顾自地蹲下摸了摸狗头,又去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了五分钟的手,最后坐在餐桌前等着阿姨帮忙盛汤。
看起来格外正常,但他全程拒绝和裴寒舟对视。
菜色很丰盛,都是纪星眠平时喜欢的口味,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裴寒舟如常地给他夹菜,专挑纪星眠平时最喜欢的夹。
Alpha总觉得这个前兆有点眼熟。
上次他拒绝了纪星眠去拍戏的请求,对方也是这样一言不发,最后还卷了被子去客房睡。
这次大概率是因为集训的事情,纪星眠猜到了是他从中搞鬼,这才又给他脸色看。
裴寒舟摸了摸鼻子,温声道:“别一直吃菜,今天阿姨炖了牛肉,闷了一上午,你快尝尝。”
周末两天的伙食要比平时更丰盛,纪星眠并不怀疑阿姨的用心,但他现在不想吃。
他低下头吃饭,努力摸清自己的情绪,却有些不得章法。
生气吗?有一点,但又算不上勃然大怒,最多是有点无奈。
无奈于自己的无用。
白一辰是裴寒舟为他找的老师,当然是跟裴寒舟关系更紧密,他能不能去集训,或许选择权从来不在自己。
纪星眠已经很习惯这种事情了,不应该感到意外才对。
Omega吸了吸鼻子,伸手给自己盛了一勺炖好的牛腩,小口吃着,闷声道:“好吃的,谢谢阿姨。”
正在厨房忙活的阿姨听见了,笑呵呵地说了两句什么。
他愿意吃,那就是原谅的前兆。
裴寒舟松了一口气,再次认定这次的事件比上次更容易解开,纪星眠会慢慢理解。
或许是Alpha的天性发作,裴寒舟完全放下了心,摸了摸纪星眠柔软如旧的发顶:“多吃一些,你最近体重一直在减。”
纪星眠没有躲,闷头将软烂的牛腩和米饭一起吞下,直到胃里越来越满,再也塞不下一点东西。
怪不得裴寒舟不用他来讨好。
纪星眠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因为裴寒舟不需要用这些行动来证明被爱。
但纪星眠需要。
第80章 心冷
这种时候, 纪星眠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真的离不开这个人了吗?
离开这个跟他高度匹配的Alpha,他的心脏和腺体恐怕会落入不可挽回的困境,最坏的结果, 也就是直接休克。
可是纪星眠以前的求生欲堪称微末,任何一点打击都能让他生出“好累要不就这么算了吧”的念头。
时至今日,这种念头也仅仅是淡化而非消弭。
但纪星眠并不恐惧。
他不恐惧死亡, 也不害怕尝试,只是心底会有一丝隐秘的不舍。
纪星眠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将裴寒舟的身形完全框了进去, 直白而纯澈的目光在Alpha身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眼底的挣扎慢慢淡去。
这一刻纪星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Alpha。
以至于比愤恨先来的总是胆怯和迟疑,他自己的感受反而被搁置到了一边,成了不甚重要的变量参数。
纪星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撑得浑圆的小腹, 肠胃被塞得太满, 五脏六腑挤在一起,不适感累积得过了头。
吃到好吃的东西, 也没必要一直吃。
纪星眠伸出手, 极为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表摘下, 连带着手机一起放在桌面上。
裴寒舟看着他的动作, 没由来地眼皮一跳。
“我要回家。”纪星眠平静地宣布,“先别急着否认,我选择这个时候提出来,而不是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去, 已经是思考过后的结果了。”
裴寒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俊朗清隽的眉眼阴郁得如同七月的雷雨天。
纪星眠抬起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两样智能设备:“这里面有定位, 我不会带走,等我注册了新的手机号,会告诉你。”
他说得平静,语气无波无澜,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正在叙述一件茶余饭后的小事儿。
裴寒舟深吸了两口气,下意识勾起唇角表达自己的无害,却发现面部僵硬得可怕。
纪星眠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轻轻搓动一小节,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应该看见了,我从画室走回来,一个小时的路程,我要走一个半,”纪星眠的声音有些闷,“手机和手表放在这里,我没法打车,也没法叫人,你可以送我回去,也可以不送。”
他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好似每句话都留有余地,却又将每条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裴寒舟知道,如果他真的狠心不去管纪星眠,对方大概率会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回十几公里外的纪家,这种近乎于自虐的做法,一直是纪星眠的对外抵抗手段。
然而裴寒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成为这个“外”。
只是一次集训而已。
纪星眠清晰地从他眼中看见了这一句疑问——只是一次集训而已,为什么这么生气?
纪星眠并不解释,也没法解释,只是睁着眼和裴寒舟对视,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说是较量也不准确,因为他眼神平和,完全没有半分生气的迹象。
体面、冷静,没有因为另一个人的情绪而发疯,他终究还是和自己的养母不同。
裴寒舟低下头,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平直的嘴角像是一条随手画出的直线,毫无起伏。
“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我去接你?”裴寒舟轻声问。
纪星眠摇摇头,再次对他递过来的台阶视若无睹:“不了,你最近也很忙,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