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眠,哎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就眨眨眼。”齐清羽走到病床前,虽然语气很跳脱,音量却是刻意控制过的。
纪星眠很配合地眨眨眼。
方怡舒了一口气,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单反,展示给纪星眠看:“周五的篮球赛我和小羽看了,咱们学校赢得毫无悬念,这是奖品。”
果然错过了吗,纪星眠眨眨眼,并不意外。
从他的身体状态判断,距离周四那天放学,至少已经过去两天。
“没事的,过几个月元旦活动更多,”方怡看到他一闪而过的遗憾,出言安慰道,“而且篮球赛一般都是咱们学校碾压,毫无悬念。”
言下之意便是错过也没什么可惜的。
纪星眠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尖俏的下巴显得他的下颌线格外锋利,整个人的骨相愈发凸显,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体重被迅速抵消。
方怡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有点伤感,这情绪来得很莫名,但就是实实在在地出现了。
对于共情能力强的人来说,他人的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能传达出的信息量绝对比想象中更多。
何况在病房这个场景下,人总是格外敏感。
齐清羽没有意识到这微妙的氛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
纪星眠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他一直觉得自己离校园很远,不仅仅是因为讨厌上学,更是因为讨厌校园里那并不纯粹的同学关系。
当然,这是以前在河城二中的感想。
河城二中……米河县……养父养母……
齐清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脆弱又无神的浅灰色瞳中续起了一汪清亮的潮色。
齐清羽和方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慌乱。
“没事,只是眼睛酸。”沙哑的嗓音在两人耳边响起,纪星眠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纪星眠顿了顿,又再次开口:“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但我现在没有心力,所以还是回去吧。”
对于他来说,跟别人说话交流都是要耗费能量的,平常尚且能有电量维持,现在真的是分身乏术。
齐清羽还想说什么,方怡拉住他,轻轻摇头。
“那你好好休息,”方怡脸上扬起浅淡的笑,“无聊可以用手机找我们聊天。”
纪星眠点点头,目送着两人离开。
他再次闭上眼,将自己彻底放空。
与此同时,楼上的病房内,裴寒舟正在坐在窗前,有点手痒,却只能用看书来打发时间。
他不能去碰手机,不然就会克制不住地想要查看楼下的病房监控,尽管Omega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画面一动不动,可他就是想看。
同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分开了三四个小时,再见到的又是一具了无生气的躯壳。
Alpha的信息素从血液中分离后通过低温保存能维持三天左右的活性。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进行了二次抽血提纯。
这对他的造血细胞来说无疑是一次挑战。
Alpha烦躁地将手上的书合拢,站起身,透过窗户俯视北城夜景,却只看到一片浓密的树顶。
上次纪星眠对他说,如果有下一次,不希望他做同样的事情。
当时裴寒舟有点罕见的怒气,他不能想象再来一次的情景。
谁知道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呵,还是个预言家。
裴寒舟扯了扯唇角,对着窗户的倒影练习表情管理,却总觉得不对味。
眉眼的弧度是不是应该再柔和一点?还是苹果肌挤压的力度不够?
不过是两天没见人,业务就生疏到这个程度。
裴寒舟低叹一声,捡起仍在一边的黑皮书,反复翻动,像是在玩什么新奇的玩具。
纪星宸是这时候走进门的。
裴寒舟抬起眼,毫无温度的双眸令纪星宸迟疑了两秒。
这是纪星宸和裴寒舟第三次见面。
对方的态度和前两次截然不同。
也是这一刻,纪星宸深刻地意识到,裴寒舟是一位成年的Alpha,信息素评级比他还隐隐高出一等。
“他醒了?”裴寒舟率先开口。
“嗯,”纪星宸垂下眼,高大的身影有些落寞,“他似乎不太想看到我们。”
裴寒舟淡声道:“你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令人胸闷的沉默。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纪星宸低声开口,“如果不是你……”
“先别把话说的太早,”裴寒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纪家不会养孩子,那就我来养。”
“而就在几天前,你们生生从我手里把人抢了回去。”裴寒舟面色平静,声线也没什么起伏,可纪星宸从里面听出了深深的谴责。
这对吗?
这不对啊。裴寒舟完全没有身份立场。
纪星宸蹙起眉:“话不能……”
裴寒舟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了:“话不能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掰碎了,揉开了,扔到他脸上,告诉他养你十年的人根本不爱你,因为不舍得花钱让你连着生病三个月,捡你回来跟买股没有区别,是望子成龙、是想靠你跨越阶层、是以小博大,所以你必须优秀必须努力必须毫无怨言,你人生的前十几年就是场赤裸裸的交易!”
空荡荡的病房里隐隐产生回音,最后又归于虚无。
裴寒舟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只是音量有稍许提高,语速飞快,比起谴责,更像是在直接抽纪星宸的耳光。
“我不明白,你们是觉得这种陈年往事很难查吗?”Alpha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真情实感的困惑,“我尚且懂得将过往粉饰,你们为什么能这样坦然地直接说出来?”
“谢溪和纪戎对于我来说是长辈,而且他们是眠眠的亲生父母,总要留得一分颜面,所以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的身份不合适,”
“但是你不值得我尊重,因为你太失败了,纪星宸,”裴寒舟双眼紧紧盯着他,“眠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那个倒霉的小孩,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纪星宸走了。
裴寒舟也不想“留客”,作为一个Alpha,他的自制力实在算不上好,拳头有自己的想法,它总说想和纪星宸的脸碰一碰。
很多人都说,父母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没有任何经验,所以孩子要体谅,要感恩。
但裴寒舟当过一次孩子。
在还没分化的时候,他非常渴望妈妈的怀抱,也经常粘着爸爸,父母脸上任何一点微表情,在他眼中都有着另一套解读。
他总在摸索如何让父母更喜欢自己。
因为裴青瓷和沈旻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几乎两周才能回家一次,其他时候全都依靠打电话交流。
有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裴寒舟在第一次开智后才意识到,过分的追逐反而会加剧自我的痛苦。
好消息是父母给予他的物质实在丰厚,六岁的裴寒舟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定制游轮。
坏消息是,父母真的好像是在事业淡季生了他,从此以后再也没闲下来过。
做人不能太贪心,他知足了。
而且就在此时此刻,裴寒舟无比庆幸自己姓裴。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播出一个电话。
“嘟……嘟……”两声轻响。
电话被接起。
裴寒舟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妈妈,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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