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寒舟正半跪在他面前,低头为他整理裤脚。
这种时候,纪星眠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年轻的Alpha躬着身子,修身的白色衬衫忒在后背,勾勒出清晰挺拔的脊线,以及逐渐宽阔起来的肩胛轮廓。
手臂因动作伸展,匀称的肌理微微绷紧,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柔韧的力量感。
裴寒舟自然而然地握起他的脚踝,温热的掌心贴着一小块皮肤,纪星眠不自觉地蜷缩下脚趾,又很快放松。
住院这几天纪星眠已经习惯了他的伺候,换鞋洗头发这种小事他坚持要做,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而且这家伙虽然长了张冻死人的脸,做起这种事情来却格外熟练,好像自己偷偷练习过似的。
这么愣神的一会儿功夫,裴寒舟已经给他换好了鞋,系好鞋带。
纪星眠看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稀薄。
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撞了一下,仿若被羽毛扫过,带起一阵陌生的痒意。
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胶着在裴寒舟低垂的睫毛、骨节分明的手上。
恰逢此时,对方抬起头,对上纪星眠有些怔松的目光。
裴寒舟很轻地笑了下:“能让我亲下吗?”
纪星眠眸中的温度瞬间冷却。
“你想干什么?再说一遍。”
“想亲。”
“那你就多想想。”
“……”
纪星眠翻了个白眼,直接从轮椅上站起身,结果刚迈开步子便被人按了回去。
“我推你。”裴寒舟站起身,没再提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神色如常地推着纪星眠下楼。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万里无云,整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水晶,无暇澄澈。
纪星眠抬头,直直地看着灼目的太阳,仅仅几秒便已经双眼泛红,裴寒舟伸手捂住他的眼眶:“这是怎么了?”
两人在医院的主道上停下来,周围有出来散步的病人,三三两两,大多孤身一人。
裴寒舟一只手就能遮住他整张脸,只余下口鼻,大半的神色都被掩盖起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纪星眠慢吞吞道,“回想这两个月的事情,我有些分不清。”
“分不清?”裴寒舟一边试图去理解,一边用掌心按揉他的眼眶,缓解直视太阳的酸涩。
纪星眠点点头:“嗯,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痛苦。”
他似乎没想得到任何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这样做理论上来讲是不对的,但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干,哪怕结果导向未知,也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就在几天前,他们告诉我可以起诉养父母,因为他们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而我被捡回去的时候,脖子上挂了金子,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毫无价值的,但养父母并不想把钱花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没有怨恨,而是在想,这种时候我要表现出痛苦,因为他们对我不好。”
“可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对我不好,从小到大这种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纪星眠伸手拉下Alpha遮在自己脸上的手,眼皮上抬,圆睁的眸子里透出真实的困惑:“我到底在干什么?”
演戏演多了,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明明他没想闹到这么大,他还约了齐清羽去看篮球赛呢。
裴寒舟很认真地听完,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柔声道:“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委屈。”
“你受委屈了,宝宝。”
“委屈?”纪星眠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还是觉得有层云笼罩在自己心头,朦朦胧胧地摸不清楚。
真要说的话,可能是有点不甘心吧。
如果纪家没有找到他,或许他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可偏偏纪家找来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黄铜暖瓶中的恶鬼,从希冀到麻木,再到怨毒。
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便是,这场悲剧本可以不发生。
罢了罢了,纪星眠故作老成地叹出一口气,另起话题:“你说要出去玩,去哪?”
裴寒舟马上回应:“先去三亚吧,这个天气正好,那边不算特别热,而且是旅游淡季,人很少。”
“就我们两个?”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觉得有点冷清。
裴寒舟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想和我的朋友一起玩吗?或者你有想要邀请的朋友,也可以一起带上。”
朋友……纪星眠脑海中划过江阳的脸。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河城二中奉行军事化管理,请假比登天还难。
况且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请假出去玩这种事情太过魔幻,江阳的父母也不可能放人。
……纪星眠突然想到,裴寒舟竟然是有朋友的?
从两人认识开始,除了方帘雨和顾竹,纪星眠没见过裴寒舟跟任何人走得近。
裴寒舟好像一朵向眠葵,整天围着他转,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老实讲,纪星眠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人能跟裴寒舟成为朋友。
“你朋友不用上学吗?”纪星眠问道。
Alpha又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优秀的学生应该学会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
哦嚯,诡辩出现了。
纪星眠靠坐回轮椅上,示意裴寒舟赶紧离开这里,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了:“随你,我不介意人多一点。”
裴寒舟带他回家,却不是那套北城一中对面的大平层套房。
两人下了车,纪星眠看着眼前这座豪华到夸张的复式庄园,有种近乎于麻木的冷静。
“你家?”
“是我们的家。”
纪家的别墅也很豪华,上上下下加起来五层有余,还有小露台和独立泳池。
但若是跟眼前的庄园作比较,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越往里走越觉得心惊,纪星眠觉得自己或许有迷路的风险。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你的衣帽间也在里面,外面这间一般用来放手表首饰之类的,等你看看还缺什么,再往里添置。”
纪星眠挨个看过去,纪家其实也给他准备了衣帽间,但他很少踏足那个地方。
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单纯是懒得购物。
纪星眠直到现在为止都不会网购,线上钱包被父母和哥哥填得很满,可他不会用。
“宝宝,来看这个。”裴寒舟在隔壁房间喊他。
乱喊。纪星眠沉下脸,决定好好纠正一下他这种得寸进尺的毛病。
他摸索到隔壁房间,刚推开门,便愣在原地,彻底失语。
这是一整间玻璃房。
面前的不是一扇窗,而是一整面毫无接缝的弧形玻璃墙,从墙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
午后的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进来,却因特殊的防晒处理而变得温润柔和,像一池晃动的碎金,淋漓在少年身上。
裴寒舟站在光海里,扬起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纪星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不是午夜梦回吵到他睡不着的心跳声,而是振聋发聩的冲动盈满了胸腔。
如果现在裴寒舟提出那个请求,纪星眠可能真的会答应。
“送给宝贝的乔迁礼,”裴寒舟含笑的声音响起,没那么欠扁了,“喜欢吗?”
纪星眠缓缓点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