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和自己的孩子真的算账呢?
裴寒舟没有将这番话说出口,毕竟纪星眠已经将这段往事翻篇,他这时候再扫兴,未免居心不良。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天气便冷了,纪星眠的身体经不起波折,裴寒舟盯得愈发仔细,光围巾从薄到厚都备了十几条。
值得一提的是,期间谢溪主动来找过他。
在十一月的某个周末,裴寒舟被叫去学校了,家里就剩纪星眠一个人。
家里的暖气开得足,纪星眠只穿了件米白色的薄羊绒衫,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着本地理图册,旁边散落着几支彩色记号笔。
窗外几棵银杏树的叶子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门铃响起时,纪星眠有些意外。裴寒舟知道密码也有指纹,而且他说可能下午才会回来。
齐清羽他们今天也没说来玩。
他放下笔,走到可视门铃前,屏幕上出现的面容让他微微一怔。
谢溪的脸出现在上面,雍容的打扮掩盖不了她面上的憔悴。
纪星眠沉默了两秒,按下了通话键:“……您好。”
“星眠,” 谢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温和,“是我,我路过附近,想来看看你,方便吗?”
路过?纪星眠对这个说法存疑,但也不至于落了谢溪的面子。
“请进。”纪星眠按了开门键。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室外寒意的空气涌入,随即又被屋内的暖意包裹。
谢溪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站在几步之外的纪星眠身上。
眼前的少年,和她上次在家中见到时,又有了些不同。
那时他刚从医院出来不久,虽然被照顾着,依旧单薄得令人心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像一株被移栽后尚未适应水土的植物,脆弱而沉默。
而现在的纪星眠脸颊透着淡淡红晕的白皙,甚至能看出一点圆润的弧度,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瘦削。
少年乌黑的头发柔软而有光泽,随意地垂在额前,透着几分居家气息。
酸涩瞬间涌上鼻尖,谢溪几乎要控制不住眼眶的湿意。
她能看得出来,纪星眠在这里过得很好,比在家里更放松。
“妈,” 纪星眠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低叹一声,还是开始主动缓和气氛,“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
“……哎,好。”谢溪很快收拾好情绪,迈步而入,隐晦地打量四周,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落座。
沙发旁边的地毯被纪星眠弄得乱糟糟的,凌乱中带着点肆无忌惮的意味,反正裴寒舟会收拾。
家里的阿姨是定时过来做饭的,平常只有下午会过来打扫两个小时的卫生,裴寒舟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
纪星眠给她倒了杯红姜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裴寒舟去学校了,您如果要见他,恐怕要等一等。” 纪星眠解释道。
“没关系,我就是来看看你。” 谢溪连忙说,目光忍不住又在他脸上流连。
Omega的皮肤在室内光线下细腻莹润,眼神清澈,虽然没什么热烈的情绪,却也没表现出太多抗拒。
谢溪心里那点酸楚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欣慰和失落的复杂情绪取代。
她将一个纸袋轻轻推到纪星眠面前:“给你带了点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是你爸爸亲自从国外带回来的点心,还有几本画册,我看是你可能会感兴趣的题材。”
谢溪还记得,纪星眠小时候最喜欢五彩斑斓的画册,颜色丰富的童话书更受他青睐。
“谢谢。” 纪星眠接过来,并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放在了旁边。态度礼貌,却也疏远。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纪星眠想了几个话题,临开口时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忍了下来。
没办法,他其实不太会活跃气氛,平时这种事都是裴寒舟在做。
“星眠,” 最终还是谢溪先开了口,“妈妈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关于下个月生日的事情。”
纪星眠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谢溪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你的十八岁生日,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爸爸妈妈……还有你哥哥,我们都希望能为你好好庆祝一下。”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让纪星眠回家过生日。
纪星眠垂下眼,轻声道:“不用破费,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我习惯不过生日,这是对您的不尊重。”
说完他才惊觉,这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李文以前经常挂在嘴边,所以他下意识说出了口。
纪星眠拧起眉,看来一时半会他没法完全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摘除出去。
谢溪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啊,生下你是我自愿选择的,不是被谁强迫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再次沉默起来,这次纪星眠已经没了想话题的欲望,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
成人礼……之前裴寒舟也提过一次,还说等他高中毕业就领证。
这种话纪星眠听听就忘了,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在纪家那短暂的一个多月,他更是像个局外人,更谈不上什么庆祝。
所以谢溪的话,大概也不能当真。
“星眠,你小时候喜欢抓着我的头发睡觉,一旦我离开你几分钟,你就会哭着醒来,”谢溪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是感性而温柔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更是有无限耐心,“裴青瓷找过我和你爸爸,她说的很美好,很周全,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谢溪紧张地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将纪星眠整个人都框了进去。
裴青瓷和纪戎见面的时候是带着所谓的“聘礼”来的,出手豪横,态度却不容转圜。
谢溪和纪戎一开始觉得荒谬,两个孩子不过刚成年,怎么就能定终生了?
可今天见了纪星眠,谢溪才觉得,或许裴家的态度是认真的。
虽然不想承认,可纪星眠现在的状态确实要比两个月前好上不少。
……就像是被甘霖滋补的蔷薇科花种,越来越夺目。
“我不知道,”纪星眠诚实地摇摇头,“我人生的前十七年一直都是在为高考努力,为了考一个好大学,伴侣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要知道他们学校抓早恋抓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异性学生但凡凑得近一点,都得被抓到国旗下宣读自己的“罪证”,并且保证绝不再犯。
就裴寒舟这样的家伙去了河城二中,高低要被教导主任剃光头的。
纪星眠的思维非常跳跃,原本死气沉沉的脑袋里突然闯入了裴寒舟光溜溜的脑袋,一下子忍俊不禁,眸中也染上了笑意。
他开心时五官犹如冬雪乍暖,五官霎时鲜活起来,谢溪忍不住一愣,疑声道:“怎么了吗?”
纪星眠摇摇头,将心里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没事,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成人礼是吗,我会回去的。”
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谢溪怔愣在座位上,握着水杯的手越来越紧:“好、好,妈妈帮你准备衣服,你有什么想要邀请的朋友吗?”
纪星眠想了想,他似乎只有齐清羽一个朋友,放到两个月前,可能还要加上江阳,现在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