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坐在沙发上,摸出烟,给姜泽随和傅锦驰递了下,两人都拒绝,于是他就给自己点上了一根。
烟味充斥在屋内,他三叔指点江山般道:“小随,你看看之前读书,都是我们养你,养你也不容易,你现在赚了钱了,本来就应该回报一下我们。”
“我也知道你是个善良孩子,之前你二姑生病,你给了那么多钱,现在你也知道,川城房价不便宜,你堂哥现在要结婚,结婚一定要有一套房子的,要不然这婚都结不成,你难道要看着你表哥打光棍不成,你反正现在也不缺钱,你这套房子拆了,怎么也要帮下你堂哥。”
“不,这都不能叫帮。”姜泽随三叔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这叫报答,诶,有点良心都肯定会报答的。”
他三叔说着,看向傅锦驰,眼睛一眯,“正常都不用我多开口的,这位帅哥同事,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姜泽随心里莫名微紧了下,因为他很确定,傅锦驰看不起他三叔这样的人。
他几乎没有对傅锦驰说过他家里的情况,在傅锦驰视线里的姜泽随,一直都是优秀得体的、风吹不倒的“姜特助”。
不是有这种亲戚的姜泽随。
或许是习惯了在傅锦驰面前维持一个优秀特助应该有的体面,或许是其他的,姜泽随心上缩了下,他想看下傅锦驰的反应,但视线却最终没有移过去。
他心想,担心什么呢,这不就是他带傅锦驰来川城的目的吗?
让傅锦驰意识到,他们压根不合适。
姜泽随想着,扯出一个笑,正想回他三叔,但耳边传来傅锦驰的声音。
傅锦驰语气平淡,淡的至极,“他父母难道没留下一点钱吗?”
姜泽随三叔夹着烟挥了挥,大声道:“能留下多少钱,再说,我们养他,难道光用钱就够了,我们不得照顾他啊,这是钱能衡量的吗?养恩大如天!”
姜泽随皱了下眉,他父母留下的钱,是完全足够他用到大学毕业的,对于傅锦驰来说,这笔钱确实不算多,但对于基本把他父母的钱都吞了的三叔来说,怎么好意思说没留下多少钱。
姜泽随正要开口,傅锦驰又漠然地道:“那就是留了钱。”
姜泽随三叔:“你这个小年轻,养恩大过天知不知道。”
傅锦驰:“这些年你们没拿过他钱吗?”
姜泽随三叔梗了下,又道:“拿的又不多,他给他二姑治病花的钱,比给我们的多多了。”
傅锦驰:“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呢?”
傅锦驰语气有些讥讽,但姜泽随三叔太蠢,没听出来,他道,“没良心呗!”
傅锦驰:“我倒是觉得他太有良心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姜泽随压根插不进话。
姜泽随:“……”
能不能让我说两句?
傅锦驰没有给他发挥的余地,轻松解决这种低端战斗后,就直接拉着他离开了。
背后是姜泽随三叔破防后的骂声,可惜没有逻辑、语言重复,傅锦驰压根懒得搭理。
两人出了小区,日光正是灼热,在耀目的日光下,在路边摆摊的喇叭声中,姜泽随微怔地回神。
他看了下傅锦驰,傅锦驰似乎没有要问他的意思。
而傅锦驰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傅锦驰开口的第一句不是评价他三叔,也不是评价他,而是问,“去处理拆迁的手续?”
姜泽随反应了下,才懵神地“哦”了一声,“对。”
傅锦驰陪着姜泽随去处理了下拆迁相关的事情,等处理完,时间也还算早,五点出头。
太阳依旧亮的晃眼,但热气逐渐温煦。
姜泽随拿着手上的文件,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晴空。
周围的街道和建筑,新旧交替,新的总会取代旧的。
但旧的,也会有人怀念。
姜泽随看着能模糊看出过去模样街道,对傅锦驰道,“我想回我家老房子看看。”
傅锦驰:“我也想去看看。”
老房子离得有点距离,姜泽随叫了车,在往老房子去的路上,傅锦驰像是突然想起,问道,“以前没听你说过你二姑生病。”
姜泽随看了下傅锦驰,心想没听他提起再正常不过,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认识。
姜泽随道:“我二姑生病,都是我大学时候的事情了。”
或许是生长环境中糟糕的一面已经被看到了,姜泽随说不上自己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因为傅锦驰一直都牵着他的手。
姜泽随看了下傅锦驰,笑了下,“幸好当时有个资助人,对方资助我上的大学,我用对方给我的生活费,再加上打工赚的钱,给我二姑付了一部分手术费。”
要不是那个资助人,他都不一定能考上大学,能读得起大学。
那个资助人他从来没见过,但很希望对方一切都好。
傅锦驰听着,垂了下眼睫,“我不知道这件事。”
姜泽随笑着道:“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他们认识的时候,他都大学毕业了。
“还好对方当时给我的生活费比较高。”姜泽随说着,有点感慨和怀念,他道,“你知道吗,那个资助人很有意思,他帮我交大学学费,但生活费按照我考上的大学来给,普通大学一千每月,211五千每月,985一万每月。”
姜泽随说着,弯眼笑了笑,“那我当然是要努力考上985啊。”
而且最后,他也确实考上了985。
说话间,车子开到了姜泽随家的老房子。
那是一套自建的三层小楼,有个前院。
姜泽随摸出钥匙,开了前院的大门,两人进去,只见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水井上有约莫八厘米厚,水泥浇筑成型的圆形井盖。
水井旁边,或者说整个院子,荒草杂生。
但院子里水泥铺成的,通往屋门的路还是清晰可见。
两人走了进去,姜泽随开了屋门,然后开了窗。
夕阳落进堆了灰尘的桌上、地板上,飞起的尘埃在光线里浮动。
姜泽随的父母,是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过世的,关于父母的记忆,很多都已经遥远而模糊。
这套房子,因为离得远,他家亲戚没有时间打理,也没有人有闲工夫带他回来看一下,因此他在他父母过世后,就没有回来过。
读大学后,他寒假回来过几次,但因为家里的衣服被子都没有了,他也没有在这里住过,再后面工作了,他也就没什么时间回来了。
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姜泽随原本觉得自己再走进来,不会有什么感觉,也不会有想念。
但当真的踏进来那一刻,当阳光落在他曾经做过作业的书桌上,他发现,那些久远的记忆,确实模糊,但还是能模糊地想起。
卧室门框上,留着给他量身高的黑色笔迹,衣柜的门内,写着他出生时间,精准到了分钟,书桌抽屉里,留着他爸妈陪他用水彩笔画的稚嫩的画。
前院的门口,还放着几盆已经枯萎了的盆栽。
那是他爸妈以前种的,还专门买了一个卡通的浇水壶给他,让他负责每天给这几盆花浇水。
而后来,他住进了别人家里,自己的生存空间都是别人给的,又哪有空间再放它们。
姜泽随看着盆栽,看着已经褪色了的卡通浇水壶,鼻子蓦地酸了下。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想念,但其实还是想念。
想念专属于自己的爸妈,想念那份将他视作唯一,视作第一的爱意。
他二姑和大伯,其实对他还算不错。
二姑家没什么钱,但对他算是最关心的,只是为人父母,人之常情,肯定最关心的是自己小孩。
因为经济拮据,因为怕他难过,因此二姑有时候给堂姐买小蛋糕,都是偷偷买的。
现在的他当然已经不觉得那是什么事情,只是小时候的他,在发现后,会难过,也会有一种很强的客人感。
大伯家经济比较好,但大伯天天在外面忙,跟大伯母还经常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的事情一堆,压根就没有心思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