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笨蛋攻略手册(102)

2026-06-08

  “干什么去?”

  “找老张。”田甜道,“走吧。”

  没车,仨人挤成一团研究地图。郁明天跟顾尔乐你推我搡,他说是在东边大槐树,顾尔乐说在西边小弄堂。

  “在哪?”田甜悄悄问摄像,“东还是西?你也不想看俩傻子打架吧哥哥。”

  摄像摇摇头。

  田甜夺过地图,一指定乾坤,“北边干休所,走。”

  事实证明田甜是对的,干休所步行十分钟左右,住的都是周围机关单位退下的老干部老同志,还有一点南大的退休老教师。它跟南大隔不远,不少老教授住在这边。

  郁明天随机钻进树底下,问下象棋的老头子们,“叔叔,有没有老张?收废品的老张?”

  “老张?”围观群众思考,“老詹吧?收废品我只知道个老詹。”

  “对就是他,您知道他住哪吗?”郁明天问,“能给指路不?”

  老詹好找,三个人风风火火赶到,老头子正在院里浇花。他看见仨傻小子也不意外,“找谁?”

  “老詹?收废品的老詹?”顾尔乐问,“您是詹叔叔吧。”

  “诶,我是。”老詹慢悠悠答道,“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为什么?”

  老詹笑而不语,他递上任务卡,“去吧,往东边走。”

  三人一头雾水,任务卡给出一个详细地址,他们硬头皮走。

  干休所环境不错,花草成荫,秋天里也栽种了冬青一类树木,好保证四季常青。但再往里走,就渐渐败落了。

  堆积的杂物占满小路,郁明天几乎只能侧身子过,幸亏大衣被他抽空找小文换成夹克,这才免了一顿噼里啪啦乱掉东西的响动。

  田甜瘦,她率先穿过小道,后期要在她脑袋顶上贴上“任务通关!”的字样

  穿过羊肠小道,视线勉强开阔,郁明天定睛一看,前面居然有好大一座自己移动的垃圾山。

  垃圾山缓缓远去,他扶住顾尔乐,“我眼花了吗?”

  “不,你没有。”顾尔乐深沉道,“我也看见了。”

  “走,上去看看吧。”田甜小跑上前,她还未靠近,那座垃圾山却率先后撤,眼瞧就要侧翻。

  “快扶住!”郁明天疾步赶上,和顾尔乐一左一右,没让田甜上前,“往前推!”

  “一、二!推!一、二!推!”顾尔乐喊口号,田甜绕到前面,发现上坡的是位久经风霜的老妇人。她鬓发皆白,脸上坑坑洼洼满是皱纹,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黑宝石一般的慈祥光芒。

  这双眼睛现在被紧皱的眉头罩住,回家路上,总会有上坡,每一个坡她都是自己过。

  “再推一把!”田甜驱走能看见的砖瓦碎石,扶稳三轮车把,她相当于控制住“垃圾山”的中枢神经,“马上了!”

  终于,三轮稳当“上岸”,停在一座小门户前面。“小院”是拿废品做的围墙,砖头、废纸板混在一起,角落也堆了不少,这会儿日头正足,院里巴掌大的空地暗无天日。

  老太太从车上下来,拿脖上的汗巾揩了把汗,“谢谢你们。”

  她累极了,招呼一行人进屋,自顾自喝了一起自来水,才擦擦嘴出来。

  “屋里没收拾,见笑。”她说话客气,仔细瞧穿着打扮也素净。

  郁明天打量一圈,“奶奶,您是‘老张’?”

  “是呢,老詹介绍你们来的吧。”奶奶笑笑,“先坐吧,孩子们。”

  “我们……来找车。”顾尔乐为难道,屋里一室一厅,正厅不大,他们几人加上摄像就已经转不开身,也没日光,黑漆漆的。

  他进屋之前打量一圈,也没找到哪有停车的地方。

  “奶奶,您一个人住吗?”田甜不忍心,她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对老人亲近,看不得他们受罪,“生活有困难吗?”

  “我没有。”老张笑笑,“我爱人是南大退休的老教师,单位分了房子,退休闲下来没事干,就收废品,我也陪他干。”

  “您的儿女呢?”

  “儿女都成家了。”老太太道,“我不想跟他们一起过,闹腾。”

  “我也不喜欢闹腾。”郁明天想跟老太太搭话,他嘴笨笨的,不知道在哪插嘴。

  “诶,清净点好。”她看见年轻人亲近,话也愿意多说一点,“我原本也在中学任教,但因超生小女儿,没了工作。在家带几十年孩子,闹腾我啊,是够够的。”

  “后来,孩子大了,我爱人也因病离世。他走之前留下好多电话,时不时有人打电话问收不收废品。”

  “所以您就去了?”田甜问。

  “嗯,我接上班,一干就是七八年。”老张算不清,她掐指头,“累点,但有事情做。”

  老太太收废品是很少见的,一是这活累,二是要打交道,大多都是老头子干。有的一干几十年,干出诀窍了还往下传,传给儿子女婿一类,也算是门手艺。

  “好干吗?”郁明天问,“一开始,是不是很难呢?”

  “自然难。”老太太喝口茶水,她之前教高中语文,即使当了许多年家庭妇女,也改不了一点“文绉绉”的说话风格,“不认账,不信我的比比皆是……”

  “所以,您叫老张?是您爱人的名字吗?”田甜脑瓜灵光,她和顾尔乐对视一眼,“因为不信任您是女的,所以挂了‘老张’的旗号?”

  “哈哈,你们猜对一点吧。”老太太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穿一条已经磨出光泽的黑裤子,底下的腿骨突出,很难想象如此瘦弱的身躯是怎么蹬得动那辆载满“垃圾山”的三轮车的。

  “我就是老张,‘张’是我的姓。”她眼底流露出自豪,“我的名字叫做张雨秋,好听吗?”

  张雨秋数十年未曾出现在别人口中,它在她短暂的教师生涯中演变为“张老师”,也有学生调皮喊她“秋姐”。后来大多数时候便被代称为“XX媳妇”、“XX婶子”,以及“XX妈妈”。

  岁月几经风云变迁,张雨秋从形单影只再到形单影只,间隔风雪春秋,最后姑娘变成老者,张雨秋也变成“老张”。

  “老张听起来挺靠谱。”田甜脸撑在手上,她用深邃的目光凝视张雨秋的每一条皱纹,它们一笔一画,刻下一个被人遗忘的姓名。

  “是呢,他们误以为是老詹吧,只当我是代班,走街串巷几年下来,也渐渐有熟客。”张雨秋往窗外看,那是废品收购站的方向,“我现在好很多,也多亏老詹老头子大度,逢人就说找我俩谁收都一样。”

  本以为简单的“操蛋”任务,走到老张这一环,才渐入佳境,将“寻迹”的主旨凸显出来。郁明天来之前想过,可能是环保、可能是生存困境,也可能是让他们体验社会百态,给观众展现社会一隅。

  三人对视,也渐渐悟出主题——“老张”。

  老张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因为她拥有了彻底的命名权。

  “可以喊我雨秋,孩子们。”老张送他们到门口,“谁说‘老张’只能是男的了,我就是女老张。”

  田甜笑了,郁明天看一眼她,也扯嘴角笑,不太好看的笑容也同样浮现在顾尔乐脸上。

  “车就在前面,路也在前面,去吧。”老张站在门框里,四四方方一间窄门,废纸板和烂砖碎石将院墙层层加固。她的手搭在门上,沟壑撑不住青春,年华易逝,门也框不住。

  门神像凋敝在秋风里,郁明天发现院墙上开了一朵黄色小花。

  晴天转瞬忽阴,滴下象征性的小雨,浇在脆弱的秋天的花上。

  “再见!雨秋!”郁明天脆生生笑。

  他们没有用钥匙,谁也不知道这把钥匙对应的是电三轮还是小货车。顾尔乐率先骑上老张的人力三轮,他朝废品收购站方向去,“我先送一趟!”